黄昏时分,我们沿着汉江南岸的河堤一路向西,穿过阳安铁路桥下,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十里长堤逶迤西去,临河的村庄和平整的田畴安静祥和。太阳在西山仿佛止住了脚步,颜色渐渐变成了橙红,照亮了起伏的山峦。从右所到左所,我们的脚步没有停止,追逐着西天的彩霞。
等到暮色四合,江边吹拂起清凉的晚风,对岸诸葛古镇的灯火和摩天轮清晰可见,一片辉煌里恍若隔世。月亮升起来,河道、堤岸、田野隐去了白日的突兀,平静如水,四周愈发显得空旷。此时堤岸上人影绰绰,摩肩接踵。小城的人们发现左右所的汉江边上竟然是天然的避暑胜地,于是离开了城市的喧嚣和纷扰,在堤岸上和水边休憩,领略一份清凉与安静。
当夜色从江边向山下一层层蔓延而去,左右所村后黑魆魆的山峦像城堡一样挡住了无边的黑暗。风起于青萍之末,它在无声无息中自由地行走。星星点点的灯火摇曳,夜色显得愈加沉重、诡秘。不远处的定军山与北岸的天荡山淡淡的轮廓隐约可见,它们像两个巨人,遥遥相对,南北对峙。江水从勉县城西的峡谷里磅礴而出,汉中盆地从此发端,绵延了一百多公里,在洋县的龙亭铺才止住了脚步。左右所在汉江南岸成为一方门户之地。
左所、右所,曾经分村而治,最后合二为一。左右所,自汉伊始,已历两千多年的古村落,在汉水边上屹立不倒。“所”字在汉语语境中是兵营哨所的意思。自西而东,左右所曾经是汉江南岸两个兵营哨所。20世纪 90 年代初,左所村外汉江河堤被洪水冲毁,发现了汉代墓葬,出土戈矛等兵器就是最好的印证。村后巴山余脉绵延而来的丘陵沟壑,构筑成一道坚固的防线,守卫着定军山一线蜀汉的大门。曾经,诸葛亮在定军山下的武侯坪上推演八阵图,向西在左右所村后的山地上建起了武侯垒。20世纪70年代,在村后荒芜的武侯故垒上建起了一座铁路之城——勉西火车站,纵横的铁轨,林立的房舍,喧闹的街道,钢铁的洪流南来北往。一直到新世纪里繁华落幕,旧恨和新愁远去,一切又回归了荒芜和寂静。
月光下,一道白练随风摆动,在两岸间若隐若现。风吹草动,野鸟惊飞,一声孤鸣,仿佛历史的回响,顿时旌旗摇动,风声鹤唳。故垒西边,人道是,孤胆英雄赵云,曾经偃旗息鼓,横刀立马,杀退曹魏的千万雄兵。历史并没有就此偃旗息鼓,天下的纷争依旧不断。1700 多年过去了,那些千古风流人物早已灰飞烟灭。武侯垒已荒废,江水不舍昼夜地向东流去,左右所还在,它不喜不悲,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只有“偃旗息鼓”的成语故事如西天的云彩,给它染上了厚重的历史底色。
我们坐在清凉的晚风里,回味着一些历史精彩的片段。风烟俱净之后,夜色变得明亮起来,堤岸上柳影婆娑,人影憧憧。继光大桥南岸桥头的宽阔地带,有人跳舞,有人唱歌,还有一支足球队激战正酣。忽然间,晚风中飘来一阵甜甜的味道,顿时让人心旷神怡。左右所四时的风景不同,风中的味道也不尽相同。春天村内村外的油菜花盛大绽放,村庄像身披金黄色大氅的将军,威武雄壮。春风中,桃李香浓袭人。暮春,紫云英款款绽放,风动花香。夏日的稻田绿浪起伏,稻花清香迷人。秋天景致最为丰硕,累累的果实压弯枝头,葡萄和蓝莓的香味让人陶醉。冬日里左右所的香芹占据了我乡的半壁江山,即使大雪压境,芹菜依旧脆嫩生香。葡萄、蓝莓、芹菜是左右所的三大特色产业,蓝莓园的规模在当地首屈一指。
忽然间明白过来,人们为什么总爱光顾左右所,看看这迷人的风景,闻闻这风中香甜的味道。原来,左右所有遗世的纯净之美。故垒的西边,有一片崭新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