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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5年11月22日
《空城纪》(连载158)
○ 邱华栋
  母马们生生死死,我却能一直不断地和那些母马交配,生出我的独特后代。于阗花马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有名。这些马匹被当作贡品,进贡到不同邦国的王宫里,获得青睐。他们不知道的是它们有同一个祖宗,一匹于阗花马,那就是我,多少年来还继续活在壁画里,活在绘画木板里,自由地出入于人间和绘画中。
  在丝绸之路南道上有很多人,你来我往奔走着波斯人、大夏人、大宛人,其中有些画师,他们的模板上总有花斑马的画像。我的形象开始向西、向东继续流传。
  粟特人都是很会做生意的人,他们在首领萨保的带领下,从康国、安国、米国、大宛,前往沙州、长安、洛阳、平城、幽州和营州。粟特人做生意,但不信佛,他们信仰的是拜火教,喜欢火焰的升腾,在火焰前祷告,有自己的袄教庙。
  我这匹马开始变得比较挑剔,看看谁画得好,我才会在他的画笔之下躲起来,伺机现出真容,奔跑在夜晚的大地上,去我想去的马群中,或者我喜欢的一匹母马身边。
  时间过去了很多年,于阗国有时候变大,有时候变小;有时候是安定祥和的,有时候充满了杀伐之气,和周边的小国征战不休。即便如此,于阗国也一直屹立在喀喇昆仑山的脚下巍然不动,城池高大,佛寺林立。
  那个时候,在于阗国王城南北两边的大道上,来来往往的商人、旅客、逃犯、取经者和盗贼都很多。于阗通往东部长安和洛阳的大道上来的人,会从中原带来更多的消息。他们说,世界上只有长安才是一座恢宏无比的城市,是值得人在一生中探访一次的繁华胜地。我在佛寺的壁画上听那些佛教徒念经、祷告时,发现他们念经之余,也会窃窃私语,他们交换彼此的所见所闻,讲了很多世界上离奇的事,却不知道墙上那匹花斑马长着耳朵。
  壁画上的我听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由此知道了长安是远比于阗要宏大繁华的都市。我本来就是一匹不安分的于阗花马,我是画上的马,也是一匹真正的马。他们的所见所闻让我对长安充满了向往。按说,一匹野马应该更喜欢草原和旷野,可现在我对大都市产生了好奇。好奇心一旦产生,就必须满足,不然这好奇心就像是跳蚤一样让人浑身发痒。
  我听说,近期,于阗国一位有名的画家尉迟跋质那的儿子尉迟乙僧将前往长安,到那里的佛寺画壁画,我就心向往之,希望能跟随他一起去长安。
  出生于于阗、身在长安的大画家尉迟跋质那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尉迟甲僧,小儿子叫尉迟乙僧。尉迟家族在于阗都是王族,几百年里的于阗王都是这个家族诞生的。尉迟跋质那是王族中绘画水平最高的人,他把他的丹青妙笔传给了两个儿子尉迟甲僧和尉迟乙僧。于阗的大佛寺中,那宏伟的佛本生故事壁画大多是尉迟跋质那的手笔。庄严慈悲的佛陀和观音,还有于阗的八大护法神像,都栩栩如生。从毗沙门天王神到阿婆罗质多神,于阗国有八大护法神,这八大护法神的神像,在于阗国牛角山佛寺中的壁画中、在于阗王族的国家佛寺中的壁画中都有体现。现在,我成了一匹很懂绘画的马。
  前些年,受到隋朝皇帝的召请,尉迟跋质那只身前往长安,在长安待了一些年头。在他的画笔下,无论是佛教人物还是动物,无论是佛陀还是菩萨罗汉,那些形象和中原汉地的画家画的就是不一样。
  比如,他画的菩萨十分亲切动人,就像是宫廷里的宫女一样,被称为“菩萨如宫娃”,他画的菩萨体态轻盈,面容姣好,长长的眉毛、红红的嘴唇,就像是凡间美女,亲切动人,往往和长安画家画的菩萨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庄重表情大异其趣。菩萨身上的衣着在尉迟跋质那画笔下显得飘逸非凡、衣袂飘然;而长安画家画的菩萨,往往穿着拘谨,装束呆板,神情僵硬并不亲切。尉迟跋质那因此得到了隋朝王公和佛教徒大寺的青睐,在长安声名卓著。
  这些情况,我是后来随着他的儿子尉迟乙僧前往长安之后,才听说的。那个时候,尉迟跋质那已经老了。他变得神叨叨的,眼睛也花了,有点画不动了,就希望儿子能来长安帮他的忙。
  大唐贞观六年(632),接到尉迟跋质那的信之后,于阗国王就找来尉迟甲僧和尉迟乙僧兄弟俩,问他们:你们的父亲写信来,希望派你们去大唐王朝王都长安,去帮帮他的忙。那边很需要在佛寺画大壁画的人,大唐宫廷里也时常要画师作肖像画。可我于阗国也不能没有好画家啊,于阗国也需要画家。所以,你们兄弟俩只能去一个人。你们自己商量吧,是甲僧你去呢,还是乙僧你去呢?
  尉迟甲僧和尉迟乙僧兄弟俩面面相觑,商议了一下,决定派尉迟乙僧去长安。就这样,尉迟乙僧跟随一队于阗国派往大唐进贡的使团出发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