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假期,秋雨绵绵。为排遣烦闷,我与友人前往心仪已久的终南山下千亩稻田。当车过最后一道弯,金色稻海蓦然涌入视野。稻穗低垂,在十月细雨中轻摆,背后是苍茫逶迤的终南山。山色与稻浪相映,顿觉大自然的宁静与神秘。
长安区东大街道与我成长的故乡仅咫尺之遥。在这片土地的记忆里,稻穗沉甸甸的分量从未减轻过。据《长安志》记载,早在唐代,这里便是皇家贡米的重要产地。“桂花球”香米更是我幼时最深刻的记忆。雨中撑伞漫步于稻田的阡陌间,我不由得想起往昔种稻、收稻的场景。
记得故乡大河东岸,曾有一片千亩的稻田。夏天的田野被田埂分割成大小不一的田块,一块连着一块,从春到秋,在我记忆里呈现不同的色彩:时而绿得出奇、绿得晃眼;时而黄得灿烂,黄得像一地金子。即使如今,每当我推开窗户,在城市的高楼间看见绿化草坪,仍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些年脚踩柔软泥土、鼻尖萦绕稻香的日子。
每年四月下旬,父亲都会把杂物间里的木犁翻出来。犁头放置了一年,生了层薄锈,他用砂纸细细打磨,直到银亮的犁尖能映出人影方休。母亲则蹲在秧田边,把去年晒干的稻种泡在温水里,指尖划过谷粒时,总念叨着:\"今年要选壮实的种子,育出最好的秧苗。\"我那时总爱跟在他们身后,光着脚丫踩进刚翻好的泥土里,松软的泥土没过脚踝,凉丝丝的触感从脚底传到心里。
约莫过了三四十天,等秧苗长到十五到二十厘米高,移栽的日子就到了。天刚蒙蒙亮,母亲就挑着两担笼去秧田,拿着铁锹铲下一块块方形秧苗,再平铺在担笼底部。父亲则在田里放好水,撒好化肥,深一脚浅一脚地用铁耙把土地耙平。放好水的田地明晃晃的,像一面镜子,照出人影,映着蓝天白云。一切准备就绪,父母便开始插秧。我也学着大人的样子,挽起裤腿、衣袖,下到地里。水凉冰冰的,我拿起一块秧苗盘,撕下约十根小秧苗捏成一撮,猫着腰往泥里插,可要么插得太浅,一沾水就漂起来,要么插得太深,秧苗歪着脑袋像没睡醒,半淹在水中。父亲从不责备我,只是走过来,握着我的手教:“手指要捏住秧根,往下按的时候要轻,让根须刚好扎进泥里就行。”我跟着他的动作慢慢学,渐渐也能插出一行歪歪扭扭却能立住的秧苗了。一个早上,四五分地在父母手中像绣花似的,嫩绿的秧苗行是行、列是列,排列整齐,像列队的小卫兵,守护着这片稻田。
夏天的稻田是最热闹的。秧苗慢慢舒展开叶片,从嫩黄变成翠绿,整片田野像铺了层绿色地毯。清晨,露珠挂在稻叶上,折射着阳光,晶莹剔透。走在田埂上,衣角总会被沾上水珠。正午太阳最烈时,尤其是暑假期间,我总去田里浇水,扒开水渠边的豁口,看水欢快地流进田里,内心无比喜悦。稻田里传来“呱呱”的蛙鸣,偶尔还能看见蜻蜓停在稻穗尖上,翅膀透明如薄纱。青绿色的蝗虫也不甘示弱,在稻田里蹦跶……烈日当空,我和小伙伴们最爱去稻田边的大河里游泳、抓鱼、逮螃蟹。傍晚回家时,又去稻田边捉蟋蟀,蹲在田埂上,屏息聆听蟋蟀清脆的叫声,找准时机猛地一扑,总能捉到几只。偶尔也会追着忽明忽暗的光,逮几只萤火虫,装在瓶子里当夜灯。
到了秋天,翠绿的稻叶变得金黄,稻穗沉甸甸地垂下来,风一吹,整片稻田翻滚着金色波浪,散发着淡淡稻香。收割的日子是全家最忙的时候,天不亮,父母就拿着镰刀、推上小推车去田里,我也提着小篮子跟在后面,帮着捡拾掉落的稻穗。父亲割稻的动作很利索,镰刀一挥,一排排稻穗就倒在他臂弯里,母亲则用旧年的稻草把割倒的稻穗捆成一束束,竖在田里。后来我去城里读书,每年只有寒暑假能回故乡。每次路过大河边,我都会先去看看那片稻田。稻田还是那片稻田,只是父亲的腰更弯了,母亲的头发也白了不少。有一年暑假,我发现稻田的一角种上了蔬菜,父亲说:“现在村里年轻人都出去了,没人种地了,我和你妈也种不了太多,就留一小块种水稻,其余的种点蔬菜自己吃。”我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缩小的稻田,心里空落落的。
后来,母亲打电话说,因天气干旱,河水水位下降,加之河道改造,河床下切,河水再引不到岸边的田里来了。失去了种稻的条件,汤峪河沿岸的人们也不再种水稻了。曾经水草丰茂的地方水渠干涸,河边草丛里的青蛙日渐稀少,蹦跶的蝗虫几乎消失,提着小灯笼的萤火虫也不见了。听说县上要开发大河边,泥土被翻起来,种了成片的白皮松、核桃树、栗子树和药槐等。如今的大河边早已成为一片树林,曾经的稻田消失无踪。
如今身居都市,我再未见过那样连绵的稻田。可每当端起米饭,总会想起故乡的蓝天与稻田。它不仅滋养了我们一家,还承载了我童年的全部记忆与乡土的温暖。这枚烙印在心的印章,总在我思念时,泛起暖暖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