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要说到前往南海的粟特人了。他们就像是雾中行走的人,我看不清他们,也看不见他们,但这个粟特商队是我派出去的,消息传过来也是断断续续的。他们由德鲁瓦斯普·凡达克率领,您知道,他是我的侄子,可这个家伙最让我不放心。好在不久之前,我收到了他从南海发过来的第一批香料,品质很好,重量是八十四斯塔特。这么多的香料再运回撒马尔罕,我感觉路上会非常艰难。
我想向您建议,爵爷,这批香料我看是不是等长安的局势稳定之后,我在那里出售,换成金子和银子带给您更好呢?
纳耐·德巴爵爷啊,其实我最操心的是我的儿子,塔胡西其·凡达克。现在,他在您的身边打理账目,我希望您把他派到我的身边来。一个男人,只有见过更多的世面,才能做更大的事情。他在您的身边,您对他太好了,就像是大树下面的小草,他过于柔弱了。我们粟特人天性喜欢在大道上行走,只有像沙漠上的风滚草一样,滚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这才是我们粟特人的本领。所以,爵爷,我希望您把他派出来,让他和我会合。我觉得即使是从您的身边到达我的身边,这一段旅程就够他受的,就是他成长中的必要的经历,也一定会让他得到一些教训了。
纳耐·德巴爵爷,我现在感到很孤独,非常想念在于阗闲逛的快乐时光。众所周知,我们粟特人最擅长的就是做生意,我们从撒马尔罕出发的时候,所有的马匹背上都驮载着东西,棉麻制品、香料、铜器、金银器。我们先期抵达于阗,在那里进行第一次大规模的交易,把于阗人需要的留下,从于阗再采购很多中原人喜欢的东西,由牲畜驮马装载好,比如于阗的玉石是内地中原人最喜欢的东西。
于阗人绣的花毯也非常漂亮,我们的驮马队在于阗已经疲惫不堪,就在于阗购买骏马、骆驼,和耐力十足的骡子。这样我们的商队就能够有足够的运输能力和装载能力,前往河西地区,在姑臧建立我们进一步向中原内地延伸的业务。把粟特商队的人派往营州和幽州,在营州寻觅麝香,在幽州购买药材,再派人去南方的大湖地区购买丝绸,去南海地区购买奇特的南海香料。我们把这些东西运回于阗周转站,再运回撒马尔罕。有的在半路上就换成金子银子,从而让我们粟特人的生意做得到处都是。
纳耐·德巴爵爷啊,写到这里,我忽然感到悲哀,感到自己也可能会在这样一个变动不居的世界里找不到回家的路,死在姑臧。您要是来到姑臧,就会看到,在姑臧有好几百粟特人居住,出了姑臧城,就是无尽的戈壁滩。好在成片的绿洲上能够种植庄稼,养活这座缺水城市里的好几万人。
可我在想,如果我死了,如何向我所信奉的娜娜女神祷告?我们的名字前面的纳耐,就是娜娜女神的仆人的意思。在撒马尔罕,有拜火教徒的寂静之塔可以用来焚烧尸体,然后有纳骨瓮盛装骨灰。可是在姑臧,我如何向娜娜女神祷告?我是不是应该早一点就准备好属于我的纳骨瓮?想到这一点我就伤感,那是我无法回归故土的一种忧伤。
我感觉到危险正在向我迫近。有人想杀我,我预感到了,爵爷。要是我遇到了不测风云,您不要吃惊。在外面行走,我们粟特人什么都会经历。真是这样的,我感觉姑臧来了一些面目很不善的人,他们在盯着我的行踪。我必须尽快让送信人范拉兹马克把这封信送到于阗,转发快马递到您的手里,他在于阗带几十个男人回来姑臧保护我。我感觉到我是危在旦夕,所有的货物都有可能被抢。我就是这么忐忑,我也是这么坦然,就像是大地上的蚂蚁,哪里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一只脚在什么时间会突然踩死你。爵爷,我说多了,我对您的祝福是娜娜女神一般的祝福,因为我们都是她的奴仆。
您忠诚的奴仆纳耐·凡达克于风雨大作之日写于姑臧
绘画部:于阗花马
一
起初,我是一匹野马,和我的兄弟姐妹们在南山的山坡草原上生活。我并不知道我的长相,后来有一天,我在一处水潭里喝水的时候看见了我自己:被风吹散的长长的马鬃,茁壮的前腿和修长有力的后腿,英俊的脸,和被蚊虫叮咬时不自觉抖动起来的强健的腿部肌肉。我还看到了布满我身体的花斑点:我是一匹灰白色花斑马,我的肚腹处的毛颜色深一些,呈现渐变的灰黑色,将我身上那些黑色斑点隐没在肚腹之下。
我可真的是一匹漂亮的花斑马。野马群中,各色马都有,白马、黑马、枣红马,还有红色底色白色斑点的花斑马,看上去不很漂亮,不像我身上的花斑,是真的漂亮。它们也很羡慕我身上的花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