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卞把房改房留给了张左,又留了不小的一笔钱给他,然后净身出户。张左有些莫名的惆怅,倒不是感情上的依依不舍,而是不习惯那种久违的孤独。儿子不在了,老婆也没了,他好像又重新回到了外婆过世后的那段日子,心情变得非常不好。这样懵懵懂懂过了三年多,儿子在英国高中毕业,选了一家仅次于牛津和剑桥的名牌大学读书。小卞突然打电话给张左,约他一起去英国看望儿子。张左喜出望外,儿子出国,三年中只回来过一次,与张希夷不一样,张左心中一直惦记儿子,毕竟在国内时,儿子都是由他照顾,张左真的很想念儿子。
出国探亲这事,都是由小卞手下的人代办,当然是很顺利。这是张左第一次出国,乘坐的竟然是公务舱。三年多不见,小卞没什么变化,依然那么精干,办事更利索,说话更干脆。到了伦敦,有一位女司机来接,这是小卞事先雇好的专职导游。见面前,小卞白了他一眼,说:
“我没跟导游说我们的事,你就装糊涂好了。 ”
张左立刻明白,小卞是不想让导游知道他们夫妻已经离婚。从伦敦直接驱车,去儿子所在的城市,先入住一家五星级酒店,然后去看张卞,把儿子接到酒店一起住。订了三间房间,有一间是为女导游预订的,没想到她在这个城市有相好的情人,当晚要住到他那里去,儿子傻乎乎地说:
“这样也好,我们可以一人住一间房。 ”
吃完晚饭,在海边散了一会步,回房间说话。儿子说学校里的情况,小卞听着听着,睡着了,她显然是太累,没有休息好。接下来,由导游陪同游览英伦三岛,这一路,都是住最好的酒店,张左和小卞住一间,儿子单住一间,导游另住,因为旅游公司有规定,会安排导游的住宿。儿子嫌张左睡觉打呼噜,不愿意跟他一间,小卞就让张卞跟自己住,儿子说,你是女的,我才不会跟你住呢。张左和小卞知道,儿子其实是希望他们复合,故意这么说的。
与小卞在一起,很有些鸳梦重温,既陌生,又熟悉。张左说,我现在睡着了,可能会打呼噜,会影响你睡觉。小卞便说,你真要是打呼噜影响我,我就给你另开一间房。结果张左没有什么呼噜,呼噜声更响的,反而是小卞。她好像平时太缺觉,只要有机会,就一直睡,一直在睡。在床上,在浴缸里,在旅途中,一连昏睡了几天。终于变得清醒,开始愿意跟张左说说话,聊聊天,问他这些年有没有别的女人,有过几个。张左说没有,真的没有。小卞说你用不着瞒我,有也很正常,没有呢,也正常。小卞又说,当初提出来要分手,并不是说她有了别人,并不是觉得张左有什么不好,是觉得像她这样,确实不太适合有家庭,不适合当别人老婆,太耽误人家,她如果不提出分手,这是不对的。
小卞非常诚恳地向张左表示歉意,当初提出离婚,她很纠结,很难受,因为张左父母是离婚的,她知道张左很在意家庭的完整。事实也证明,张左其实是一个非常不错的男人,一个很称职的丈夫。小卞父母刚开始不赞成他们谈恋爱,理由是父母离婚家庭的孩子,心里会有阴影,以后很可能会重蹈父母覆辙,没想到最后提出来要分手,竟然是小卞,她觉得自己这么做,真的很对不住张左。
小卞与张左相约,如果到六十岁,她还是单身,他也还是单身,他们两人就一起养老。到那时候,把第三代也接过来,让他们也好好地享受享受,享受一下当爷爷奶奶的清福。小卞说到时候我会主动来找你,我们先说好,先这么说好,如果你愿意等,如果你还是一个人,大家就真的在一起,再不分开。
张左对张希夷一直有这么个童年记忆,他与吴姨结婚后,怕老婆,什么事都是吴姨说了算。传说张希夷可怜兮兮地到处跟别人讨香烟抽,理由是吴姨在经济上控制,不让他抽烟。又说他穿衣服,穿来穿去,总是一件四个口袋的中山装,上衣口袋永远插着两支钢笔,也是因为吴姨对人民币的管控,没钱买新衣服。这都是“文化大革命”前的旧事,外婆经常会当笑话讲给张左听。由此也得出一个简单结论,因为怕老婆,所以张希夷也不敢去看儿子。童年记忆中的张希夷,一直是个懦弱男人,一个书呆子,别人说起他,难免都带有一些取笑的意思。
男孩子不会喜欢一个文弱父亲,童年记忆让张左对张希夷的感情,打了一个大大折扣。相比较而言,虽然没血缘关系,儿时的张左更喜欢吴姨,首先外公和外婆喜欢她,她拍过电影,是个有名的演员。其次她强悍,就像在舞台上扮演的那个坏女人一样,男孩子有时候会觉得坏女人挺好玩,譬如说女特务。小时候见面不多,吴姨并没有给张左留下太坏印象,起码每次遇到,表面上都还算客气。如果说后来有过不愉快,就是那次与小卞为工作去找张希夷,那一次,吴姨真是太不客气,太不给面子。从那以后,她的态度完全改变,对张左始终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戒心。
张希夷的形象也被吴姨那次登门告状,彻底颠覆了。根据吴姨的描述,张希夷简直就是个大流氓,一个不折不扣的下流坯,他和姓胡的保姆有过私情,还和有了三个孩子的年轻寡妇有过一腿。张左从小接受正统教育,这种事照例都是非常无耻的,只有坏人才会这么干,才可以这么做。更让张左感到吃惊的是,与张希夷有过苟且的那个保姆,那个胡阿姨,在张家当保姆,一直干到七十多岁。也就是说,吴姨与张希夷复婚,明知道曾发生过那样的事,这位善于做一手地道南京菜的胡阿姨,依然还能泰然自若,依然还能在女主人吴姨满怀妒意的眼皮底下,继续做她的保姆工作,一直干到再也做不动。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