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清晨,太阳仿佛吸收了所有的秋意,躺在遥远的山上。从马路上看过去,如同夹在高楼之间,红得迷人,艳得醉人。
我打开车门,准备回家,秋风突然席卷而来,落叶“沙沙沙”地响了起来。那声音似乎不在眼前,好像很远,又像是专门为我而响。我只一转头,便看见了墙外那棵已经黄透了的银杏树。对,声音应是从它那里传来的,可眼前明明有这么多落叶的树,我先前怎么一点声响都没听到?那阵风也是奇怪,仿佛专为吹动银杏树而来。银杏树轻轻动了一下,几片黄得发亮的树叶倏地蹿出,继而飘荡,继而缓缓落下。我想用蝴蝶来比喻它,可它没有蝴蝶那般轻盈、那般洒脱——它的生命已近尾声,这是拼尽全力之后最美的样子。其实落几片叶子对那棵树没有多大影响,树上依然黄透亮透,层层叠叠,密不透风,那黄,依旧让人陶醉、痴迷。
那是墙外的银杏树。它怎么没有长在墙内?单位的院子里为什么不栽种几棵?这样的想法突然来了,又突然去了。可原来的单位何尝没有栽种过银杏树?我又何曾发现过这样让人着迷的黄?那棵树,为我们提供了采摘叶子的素材。我们拾满一筐,用塑封机封存,剪成心仪的形状,再用红色丝絮串联,内里写满寄语,宛如一串串风铃,点缀着秋的清冷;或直接制成书签,每翻一页,皆是秋的绚烂。
秋被树叶装点得五彩斑斓。绿色已经变得普通,红色已经被写了千百遍,唯有这种纯粹的黄色,毫无破败与消沉之感,仿佛能让人嗅到阳光的味道,这令人心安的黄色,蓦然间映入眼帘——不是在十月的胡杨林里,不是在险峻的黄柏塬上,就在我的眼前,在墙外,五十米之外的地方。我往前走,它就离我只有三四十米了。电线从树边绕过,烟囱矗在它的面前,身后是简易的屋顶和屋顶上发绿的太阳能热水器。它在墙外,我只能看到这些,看到它们安静地享受秋日的阳光,静静地聆听人们的私语。
当我强调“墙外”这个词语的时候,我是在拒绝什么吗?拒绝看到它的根部——是黑黑的沃土,还是坚硬的水泥地面,抑或已被落叶铺满的台阶?还是拒绝捡拾树叶的过往——那些夹在书里、我再未翻阅的书,那些挂在树上、悄无声息的风铃?还是拒绝看到它所置身的平凡、普通又熟悉的院落——那是被清洁工一遍遍无奈清扫打理的院落,是柳树枝条婀娜摇摆、树叶尚未做好掉落准备的院落,还是车引擎盖上落满褐色、灰色、红色樱花树叶的院落?
不,我从来没有拒绝或者欢迎过。那些落在生命中的银杏叶、柳树叶、苹果树叶、樱花树叶又有什么不同呢?它们会去区别高兴或者悲伤,去区别欢迎或者拒绝吗?它们一年年从绿到黄,在盼春中到来,在悲秋中落下,是配合生命的轨迹,还是在制造生命的轨迹呢?
那我又在欢喜着什么?我明明自从发现这棵墙外的银杏树后,便一次又一次地驻足,深情地凝望。而我,又何止只为这棵墙外的银杏树而欢喜。我想到了罕井公园里的银杏树,那也在我的墙外——三棵高大的银杏树把深秋的阳光分割成各种形状,穿着红色外套的女子在树下摆着各种各样的姿势,阳光从她的头顶掠过,带着秋的味道。还有去往蒲城的路上,去往雷村的路上,回老家的路上,总能看到一片银杏树,树下是熟透了的笑声,和色彩斑斓的衣服,彩色的衣服也装点着秋的烂漫。那些银杏树成了人的背景,秋的背景,甚至人生的背景。那是迷人的背景。
我还在驻足。这证明了我的欢喜,那是让我欢喜的银杏树。我不会拒绝或者欢迎,但是当它突然出现的时候,我是欢喜的。我欢喜着每一种生长或者落下,在巨大而金黄、毫无衰败之气的银杏树下,我想到了时间的漫长,甚至永恒。
我关上车门,那深秋的、通体发红的太阳,一直都在转动。那些风铃突然响起来了,那些书中的故事也随之鲜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