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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8版
发布日期:2025年11月12日
小镇落雨
○ 陈菊艳
  广西的雨,说来就来,丝毫不给人防备。有时毫无征兆就飘飘洒洒;有时晴空万里,突然乌云蔽日,黑压压地笼罩上空。我心想着是不是快下雨了,便立即跑上楼顶收回晾晒的衣服,结果还没走到房间,雨点就哗啦啦地落下来。这雨,往往伴随着大风,吹得树枝左右摇晃,枝叶在风中起舞,齐刷刷地向一个方向摇摆,又整齐地荡回,再摆出去。雨点儿斜斜交织,仿佛一条条晶莹的银线,在空中密密倾泻。屋顶上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谁从空中倾倒豆子,豆粒一个接一个砸在水泥顶上。下水管瞬间便汇聚起湍急的水流,“扑嗤扑嗤”地往下奔涌。雨点持续敲打着窗户玻璃,顷刻间模糊了视线,再也看不清外面的一切。
  刚来时,遇见这样的大雨,我会站在大厅,隔着楼道一米多的距离,凝望雨丝在半空中狂乱飞舞。平日里挺拔的稻穗也随着风雨弯下腰身,荡漾着绿色的波澜,起伏不定,不断翻滚涌动。远处的山峦雨雾蒙蒙,仿佛披上了一层水绿色的纱衣。斜织的雨幕如细密的网,在空中层层密布,天地间一片渺茫。狂风裹挟雨点,如利箭般从楼顶斜扫而入,片刻间,地板砖上便积起一片水洼。密密麻麻的雨点四下乱跳,“嘣嘣”地撞击在楼道的不锈钢护栏上,溅起一朵朵洁白的水花,而后如断线的珍珠般四下跌落,转瞬即逝,融入那不断汇聚、愈发浩瀚的水面。让人不禁想起苏轼笔下的诗句:“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这雨来势凶猛,容不得人片刻遐想,风助雨势,雨借风威,雨点儿瞬间就闯进大厅,大有扩张地盘、侵占领地的势头。于是我只好关上推拉门,才把这些“侵略者”挡在门外。从那以后,每逢大雨,我除了关窗,总会下意识地轻轻合上大厅的推拉门。
  有一次,大雨夹杂惊雷,炸响在房屋上空,窗户玻璃上雨水如注,我在屋内不禁打了个激灵。赶快来到大厅,只见楼道早已积了一层雨水,正漫过推拉门底下的缝隙,如细流般向房间蔓延。慌乱中,我急忙抄起扫帚,奋力往外扫水,不知大雨何时才会停歇。
  这样的雨,不但频繁,时不时倾盆而下,而且持续时间长,不像陕西老家,大雨一会儿就结束。接连几天大雨,小镇外面的河水涨了起来,原本轻柔流淌的河水,此刻带着些许浑浊,以迅猛的姿态奔腾向前。前几日在河边漫步,还能踩到的最底层的碎石子,经过一场大雨,石子被淹没得毫无踪迹。广西本就雨多,五六月更是雨季,当地人对这样的降雨早就习以为常。他们出门时会记得关窗收衣服,电动车也安装上防雨罩,下雨了就坐在家中,叽里咕噜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
  雨,也有小的时候,轻轻柔柔,若有若无,无声无息地飘洒。那田间的稻子,一株株举着嫩绿的稻穗,一行行挺立在田垄间,叶片上常挂着晶莹的水滴,宛如珍珠般闪耀微光。天空中一片朦胧,湿漉漉的雨雾交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将天地笼罩其中。这雨雾疏密不定,使人难以分辨是否真的在下雨。水汽凝聚而成的雨雾,自上而下覆盖了整个大地,房屋也浸染在湿润之中,墙角处经常能看见大片的青苔。街道背后的小巷,柏油路面上覆盖着一层浅浅的薄苔,踩上去必须小心翼翼。
  在广西居住一段时日后,我慢慢适应了这边的气候,湿润的空气,充沛的雨水,心里却总会和老家对比。那个遥远的村庄,在炎炎夏日缺少雨水,气候干燥。而一旦大雨来临,往往先是黑云压城,雷声轰隆隆从远方传来,声势浩大。幸亏经常是雷声大雨点小,只在局部地区发威,零零星星滴上几点就偃旗息鼓。可大雨一旦真正降临,即使只是短暂一刻,也足以让我对老家忧心不已。闪电划破长空,雷鸣震耳欲聋,雨水浩浩荡荡地从天际倾泻而下,砸在关中平原。老屋门前聚满雨水,哗哗的流水汇成河流,涌向房子旁边的空宅基地,街道上平铺的雨水迅速漫向那低处的、长满荒草的院落。我和父母站在房里,无助地看着倾盆大雨。
  现在,我远在千里之外的小镇,每当天空下起大雨,那些场景就会立即跳进我的脑海。我站在屋内,透过模糊的玻璃,仿佛能穿越时空的阻隔,清晰地看到那些记忆。原来有些记忆,永远不会抹去;有些经历,永远铭记在心底。正如这广西的天气,广西的雨,在多年以后想起,仍然会历历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