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也就一年多,外婆身体也开始走下坡路,先是一条腿变得僵硬,走路必须用拐杖,于是许多家务事,不得不交给张左去做,譬如买菜,又譬如倒马桶。张左家小楼原本挺不错,有卫生间,有抽水马桶,外面的下水道年久失修,张左记忆中,自他懂事后,好像从未畅通过,老是要堵塞,最后是绝对不能再使用,只好与周围老百姓一样,不得不用马桶,天天要去倒。刷洗马桶向来被认为是女人做的事,张左为此非常难为情,时间久了,也就习惯成自然。
外公的一名学生,过来看过外婆几次。这名学生对外公十分敬重,不过外公生前并不是很喜欢他,觉得他太笨。每次来,对外婆都有所接济,会留个五块钱十块钱,外婆感到难为情,说怎么可以用你的钱呢,老头子要是知道,会怪我的。这名学生走了,外婆便会忍不住嘀咕,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要说天下最没良心的,就是你的那个爸爸,这个张希夷吃了我做的多少顿饭,我们帮他养儿子,帮他这样,帮他那样,他呢,唉,不说他了。
晚年的外婆全靠张左照顾,张左中学毕业,上班当营业员,下了班忙这忙那,尽心尽力。外婆感到欣慰,常对人说,我这个外孙,真是没白养。有时也对张左发出感叹,说外婆拖累你了,我还是死了算了。张左也不知说什么才好,他不太会安慰人,没觉得这是一种拖累,而是应该做的,他不照顾外婆,谁来照顾呢。好在他上班的商店离家不远,一起上班的同事,都知道他家里有个瘫痪的老太太要照顾,对他也是很照顾,他要请事假或病假,迟到或者早退,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外婆逝世前,吴姨来过一次,空着手来的。那时候外婆已卧床不起,吴姨说来看看外婆,其实是来告状,那时候,她刚从下放的地方重新回到南京,见了外婆,先诉说这几年吃的苦,诉了一会苦,又说在下面也不算特别苦,工资照发,乡下东西还便宜,当地老百姓尊重她,知道她是著名演员。如果不是想到以后在南京看病方便,不是想到女儿素素的前途,在乡下一直待着也没关系。聊了半天,话才转入正题,原来她回南京后,与张希夷又有了联系,大家都吃过苦受过罪,又有了破镜重圆的意愿,又住到了一起。吴姨说当初就不应该离婚,说他们还是有感情基础。
吴姨说她和张希夷同居后,才发现他还有别的女人。外婆听她这么说,便让张左离开,吴姨说张左不要走,他也不小了,让他也听听,让他知道张希夷是个什么样的货色。吴姨说张希夷与一个姓胡的女人不干不净,这个姓胡的女人是博物院一位老先生家的保姆,这个保姆很厉害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是上海一位著名画家的女佣,能烧一手好菜。张希夷是单身,在老先生家尝到了她的手艺,便也约她每周为自己做几个菜,改善一下伙食,一来二去,就那个了。
时隔多年,张左再次看到吴姨,他首先想到的是素素,想到张希夷和吴姨带他们去中山陵玩,他与素素往高处爬,站在高处往下看。那以后,他就没有再见过素素。现在,张左当然知道吴姨说的“就那个了”是什么意思,他不明白的是她为什么要跑来说这个。吴姨说不仅有这个姓胡的女人,张希夷还和一位有着三个孩子的年轻女人不清不白,这年轻女人的丈夫是“造反派”,武斗时把小命给送了。
外婆听了,摇着头说:
“想不到他会是这样一个东西,会这么不要脸。 ”
吴姨脸上表情很夸张地说:
“说给人听都会不相信,他就是这样不要脸。 ”
吴姨走了,外婆咬牙切齿地对张左说,过去我和你外公,总觉得你妈太要强了,总觉得你妈也有点不对,现在想想,你那个爸爸张希夷真不是东西,一脑子资产阶级坏思想,一脑子资本主义。外婆说,我死了,你也不要去告诉他,我生不想见他,死了也不想见到他。外婆是带着对张希夷的忿恨离世的,这一点张左始终不能想明白,为什么她老人家临终前,没有想到大舅,没有想到二舅,没有想到小舅,也没有想到魏明韦,外婆总是在喋喋不休地念叨张希夷,恨他对张左不闻不问,恨他对张左没尽到抚养的义务。尽管张左已经成人,已经可以独立生活,外婆仍然还当他是个孩子,对他的未来不能放心。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