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A06版
发布日期:2025年11月10日
凤翔沟的老婶
○ 张军峰
  凤翔沟村子东头的老婶子走了。
  这个时候,东岭上的槐花香还没有完全褪去。
  我略感意外,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去年冬天见她的时候,她比以前更显得羸弱了。
  开春时,瞥到她那蹒跚的影子,倒松了口气。这些年她总就这样,病气像藤蔓缠身,可只要春天一到,她似乎又满血复活了。
  那次,我只是远远地看见了她,并没有照面。
  过了个把月,我去东头转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她正在门口拣菜。我走到跟前,问,姨,你择菜呢,最近好着么。她才抬起头,看见是我,就弱弱地说,声音轻得像羽毛,你好久没有上来了,你娘还好吧。我这样子,估计都见不上了。
  我回答道,还好,你也多保重。
  她说,在地里给你拿些新鲜韭菜还有青菜吧。
  我暂时不回去,所以就婉拒了。
  又是个把月过去了,突然听到老婶子走了的消息,还是心生叹息。
  走在往东岭的小路上,雨后初晴,山岚挂在山巅,我仿佛又看见那个矮小蜷缩的身影,她挎着竹篮,在村口山路上晃晃悠悠地走着。篮子里装着刚摘的青菜,还有用槐树叶盖着的槐花。她要步行六七里,到镇上去卖,或者是送人吧。
  耳畔传来她常挂在嘴边的话“ 我是土埋到脖子的人”,经常听见她说这些不自信的话,却一年又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她的哑巴儿子在山坡上放羊,咿咿呀呀的比画声和羊群的叫声混在一起,成了整个东岭最寂寞的回响。坡下她家菜地的蔬菜水灵灵的,叶子还带着露水,但是人已经永远不在了。
  上到岭上,似乎又觉得她在呢,虽然我不知道她埋在了哪儿,但是一定就在东西岭上。她注视着凤翔沟,看着她放心不下的哑巴儿子。
  记起我刚到凤翔沟不久,几乎每天清晨东岭转一圈,傍晚西岭走一回。我上东岭经常路过她的门口,也渐渐熟悉了。一天,她硬要塞给我一把她种的菜,说:“拿着,不值钱的东西。”手是抖的,力气却很大。我觉得她不容易,就塞给她五十元钱,她不要,我偷偷放在她篮子里。
  此后,过一阵子,她就提些菜,我要不在,她就放我院子的门口。我和我的朋友时不时在她那里买一点香椿、野蒜或者核桃什么的,有时候也不是非得需要,但是走到她门口,她热情地招呼,就不由自主地买了。
  老家拆迁了,娘住不惯高楼,我爱山,就在这座小山村租了一所院子,把娘接到山里住。
  娘在这儿,老婶子常来。
  两个老人坐在院子的亭子里,一个纳鞋底,一个择野菜。
  娘耳背,自顾自说着老家的旧事。老婶子讲山里的趣闻。反正各说各的,一半进了耳朵,一半给了风。她们说话的声音很轻,门口大白杨树叶哗啦啦地响,有时盖过了她俩的声音。
  娘在这里很孤单,但是有老婶子作陪,才不至于落寞。
  我们村回迁了,娘离开了凤翔沟,回到了老家。我在回山的路上遇见老婶子,她更瘦了,晃晃荡荡走在小路上。我停下车,总捎她一段,她拘谨地坐在后排座上,双手紧紧抓着篮子。我问她身体怎么样,她只说“还活着”。自言自语说着她哑巴儿子的羊又下崽了,眼睛就亮了起来。
  凤翔沟的东岭很安静,她的家就在岭下。她走了,园子荒芜一片,房子也似乎塌陷了。没有了人气的房子老得很快。
  村里人说,她走得很安静,像一片落叶。
  从岭上下来的时候,我又一次望着她的房子。
  婶子和这座房子的故事就此结束了。
  再看见坎坎下她的菜地已经荒了,野草长得老高。风从沟底吹上来,带着艾草的香气。我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凤翔沟的人呐,就是地里的庄稼,一茬一茬的。 ”
  可我知道,有些人是不同的。他们像山里的老槐树,花开时满山清香,花落了,那香气还留在记忆里。老婶子一辈子倔强而独立。有人说她说话有时还有些硌人。
  但是于我,她是羸弱的,也是善良的,是凤翔沟里一朵独特的野花。
  山那边的云压得很低,怕是要下雨了。我加快脚步,恍惚又看见那个矮小蜷缩的身影,在暮色里晃晃悠悠地走,篮子里装着整个山头的馈赠。
  凤翔沟的老村已经没剩下几户了。
  老婶子和仅剩下的几位老人就成了老村的守护人,他们经常坐在桥边,见证了几十年沟道从清泉汩汩到干涸,又从干涸到溪水长流。
  老村也老了,几座百年老宅经不起风吹雨淋倒掉了。
  静涛他爸他大相继走了,东头的老队长走了。
  如今老婶子也走了,带着凤翔沟一个时期最后的体温。
  我们和溪水一样,都成了那场无声告别的见证者。风过凤翔沟,吹老的何止是岁月,还有那些再也等不来的相逢。
  这个秋天,野菊花黄得特别早。我忽然明白,老婶子就像这山里的菊花——不曾轰轰烈烈,只是安静地来,又安静地走。不过,她把某些东西留在了风里,风里有着她一把青菜的温暖、一把香椿的清香,还有那些拉过的闲话,都成了凤翔沟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