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两个晚上,我都梦见我大和我妈,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模糊地向我说着什么。我在梦里哭了很久,醒来时眼角还有泪珠呢。一大早,我就对老伴说我的梦。老伴说:“没事,你别伤心,寒衣节快到了,父母亲在托梦提醒你哩!你可要记清楚时间呢! ”
怔忡间,我忽而想起母亲给我,给我儿子,给我孙女缝棉衣的情景来了。
我六岁那年大年三十晚上,劳累了一天的母亲偎着炕墙,在冒着黑烟的煤油灯下给我缝棉袄。我钻在被窝里,两条胳膊拄在炕上撑住下巴,看着母亲缝衣服。母亲把棉衣拥在怀里,把印着绿叶红花的棉衣面子、棉花和格子布里子往一起缝。尽管母亲的一双杏眼既好看又明亮,但她还是一会儿揉揉眼睛,一会儿又用针尖挑挑灯芯,一会儿又把针放在头发上篦一下,一针一针地缝着,针脚既细密又整齐好看。看着母亲怀中渐渐成型的花棉衣,我想着明天穿在身上的样子,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第二天早晨,我起床时,只见簇新的花棉袄塌在我的被子上,拎起一看,是便衣领子,手工盘的花纽扣,还有我心爱的两个斜插口袋,甭提我有多开心了。
我刚上大学那年,时令刚进十一月,西安就下雪了,我还没穿上棉衣,因为怕冷,就关了窗户,坐在宿舍拥着被子看书。忽然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母亲!她从百里以外的老家给我送棉衣来了!母亲穿着黑平绒大襟衫子,头戴折成三角的褐色四方腈纶帕子,裤脚上还沾着泥水点。母亲坐在我的床边,解开一个蓝底白圆圈图案的四方包袱,嗬,是一件槐绿底金色花朵绸子材质的新棉袄。我换上新棉袄,母亲用手摩挲着棉衣上的几丝棉絮,关切地问:“这几天家里老停电,煤油灯下做针线老出错,我心急火燎地,你冻坏了吧?”我嘴里含糊其词:“其实并不咋冷,毕竟才刚进了十一月。”眼泪却刷地流了出来。“下雨不冷消雪冷,让我娃受罪了……”母亲帮我提了提领子,又抻了抻了袄角,“噢,美得很,快去照照镜子!”我顿时感觉身上暖烘烘的,顺手拿过架子床头挂着的圆镜子,镜子里,我的脸色白里透红,旁边,母亲那布满岁月痕迹的脸庞,眼角眉梢都是笑。
我儿子出生时,已经六十多岁的母亲伺候了我十天就回去了。满月那天,母亲和大姐大嫂来看我,她们各自都给“月月娃”带来了衣服,单是母亲一个人,就给外孙儿大大小小带来七身棉衣,还有一件镶着金边的虎头披风。母亲说:“近几年你就安心管好娃,不用再操心做棉衣的事,娃再长大些,我再给做。”那天下午,村里的老婆婆和年轻媳妇来了好多,来看外婆家给外孙送的衣服。从小就没了娘的邻家大嫂羡慕地说:“光小棉衣就做了七八身,还尽是好料子做的,娃娃穿上身肯定又好看又暖和。哎,有妈就是好! ”
我孙女快要出生的时候,我正在娘家养病,我心里急得想早早准备婴儿被褥和渗尿小褥子,还想再缝上几身婴儿棉衣裤,但我有心无力。已经九十二岁的母亲拄着拐杖,关切地问我:“是不是熬煎给娃做被褥和棉衣?”我默认了,母亲说:“甭熬煎,有妈呢。”当即母亲便叫来大姐和二嫂,让她们扯布弹棉花。临近儿媳生产,儿子用车来接我的时候,母亲指着两个彩条布大包说:“都做好了,你让娃拉上。”我拉开拉链翻看,啊,大大小小的被褥,大大小小的单衣和棉衣,还有渗尿褥子呢!都叠得板板正正的,垒得像个塔儿山。我问母亲:“都是你缝的?你能看得见?”母亲抿着嘴笑了:“又不是绣花……我还能让我娃做难,让我重孙女没衣服穿!”望着母亲那青白相间的花发,我心里一阵温暖,什么时候,妈都是爱女儿、爱亲人的啊!
想到这儿,我暗暗决定,在寒衣节前,一定亲自按古礼给父亲母亲剪裁一套合体的纸衣,絮上厚厚的棉花,像母亲给我、给我儿子、给我孙女缝棉衣一样,把针脚缝得密密的,结结实实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