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进山了。我就像个孩子在心里呼唤,每次进山,都满怀激动的心情。
秦岭抱龙峪深处有一处简陋房子,是好友从农民手里租来的,院子里种了各种菜蔬和花——葱、韭菜、豆角、茄子、辣椒、西红柿、苦菊、油麦菜、向日葵、刺玫、蜀葵、牵牛花、黄花… …
房子周围有几棵大柿子树、好多毛栗子树、一棵拐枣、一棵梧桐。梧桐树上有个大大的喜鹊窝,夫妇俩飞进飞出,有时落到院子来,叼起我们扔下的果皮,鹐食饭渣、虫子,长长的尾巴一翘一翘,跺儿跺儿地跳,碎步频频,带点妖气地走,它们要打探一下来人是谁。当我急切地打开手机要拍一张它俩的美照时,却被飞走的鸟婉言谢绝,落在一棵毛栗子树上“喳喳”叫两声,好像说:“不要,拜拜!”看见它们从空中划过,我的心也跟着飞上了天。
一条很窄的小路,杂草葳蕤,只能单人行走,常常让我觉得,一不小心会从畔上滚下去,直抵沟渠的小河;各种杂草,发出不同的香味和怪味,有艾蒿、薄荷、蒲公英、荠荠菜,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堂。有一种很纠缠的藤状植物,非常茂盛,伸出无数个头来挡在路上,你一碰,它就缠上你,划伤皮肤,好像要告诉你,这里是它的地盘。石子路曲里拐弯,又滑,一直上坡,走着走着,就走出一身汗来,汗水催生出各自心里的疑问或感叹:原来这些山民是怎么生活的?咱这不是找罪受嘛。嗨!要的就是这感觉……说着、笑着、喘着,各自拿着准备在山里吃顿饭的食材,美滋滋地朝着目的地继续往上爬。
临进院门有段石阶路,参差分明的青草绿苔,简直是天造地设,这还是人间台阶吗?当你走上这样的台阶,顿时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也有一种把它们踩疼了不忍和着急的冲动。
白天,我们晾晒被褥;我们挖地、种菜、打芽;我们除草、施肥、浇水;我们是一群没有种过地的人。晚上,居住在简陋得有些泛潮的红砖老屋里,害怕蚊子,便打开外面的灯,却招来无数飞蛾,大的如小孩手掌胖乎乎黑幽幽的,小的如大米粒蹦蹦跳跳;中不溜儿,有绿色的、褐色的、土灰的、银亮的、闪金的,全围着那束光扑棱着,有的碰着灯泡受了灼烫掉到地上,有的绕着灯罩飞舞,有的伏在墙上,简直是一个庞杂的小社会。
早晨,住在房顶上的松鼠先于我们醒来,在上面跑来跑去,踢踢蹚蹚震动着扣板的声音沉闷厚实,不亚于跑过来一个大孩子。如果说松鼠闹腾的声音是伴奏,那么,“唧唧——啾啾——”的鸟鸣就成了清晨最美的歌声;太阳婆婆清清朗朗笑容满面地洒下来,蔚蓝的天空是她的衣衫,洁白的花云是她的丝巾;深绿浅绿的秦岭山峰高低错落,山峪间雾气升腾缭绕,我眼前猛然出现一个幻境,我要飞了,我成仙姑了!
秋天到了。毛栗子火急火燎,生怕主人忘了它们似的,自己从树上跳下来,脱掉那身毛刺刺的外衣,可爱地躺在草丛里,等待主人拾捡。而那外衣变得更黑了,好像长着嘴巴的小妖怪说:不要,不要,不要拾走我的孩子。火火的柿蛋,最是淡定,躲在妈妈的绿衣后面,和季节开着玩笑:大风你吹吧,我不怕;冷霜你下吧,我也不怕。山神爷爷说:那你怕谁呀?我我我……我谁都不怕。呵!好你个火柿蛋子!
在喧闹的都市居住久了,所有的感官都处在麻木状态,对幸福和快乐的感受变得迟钝,很难被什么东西唤醒。感谢上天,不,感谢朋友在这深山密林给我们一个打开灵眼的去处,让我再次走近自己,找到自己,觅到灵性,回归本真。这大概就是我最想进山的一个缘由。
朋友两口子是热心人,会给我们准备食物和满足短暂山居的一切物质需求。我们会在山里放声唱歌,会竖起柴火打篝火,会无拘无束躺在旅行床上,顶着日头窝子朗读诗歌,会举着扫帚扭大秧歌,也会默默坐在木亭子下面,一边喝咖啡,一边读《瓦尔登湖》或《猎人笔记》… …
其实,还有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就是坐着车一个多小时颠颠簸簸的路途,可以说很惬意,却又觉得一个惬意不够,那种感觉好像只能感觉却说不出来。今天,终于找到世界上最美妙的契合,就是小时候跟妈妈去外婆家,那种准备、期盼、快乐,或者路途的劳顿与不堪,却都觉得是幸福的。穿上新衣新鞋,挂着布包,装着妈妈蒸的包子或花卷儿,母女俩一前一后踩着自己的影子爬山下沟。一路上,山风吹过,鸟儿鸣啾,过路的村庄炊烟升起,鸡鸣狗叫……真是一个奇特的自然现象。
40多年过去了,时空变了,人物变了,出行的方式、目的都变了,可是,那种孩子般的美好感觉没有变。只能说,一个城市待久了的人追求自由、追逐自然,向往美好新奇的本心或童心一直未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