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起来,整理老柜子里的一些旧物件时,看到柜底那块系着带子的红印花枕巾,瞬间触动了我的心弦。我握着枕巾呆呆伫立许久,泪水霎时夺眶而出。
这块枕巾上的那根带子,是婆婆生前为她的儿子(也就是我老公)缝上去的。我家枕头的面料是丝绸的,格外光滑,枕巾因此很容易滑落。于是婆婆就在枕巾长边两边居中的位置,用针线缝了一根带子。虽然针线很粗糙,但这每一针每一线都饱含着她对小儿子的爱。
听婆婆说,她很小就没了母亲,是奶奶把她拉扯大的。她没有兄弟姐妹,从小孤苦伶仃,十二三岁就嫁到了公公家——公公当时过继给了他的二伯。那个年代,儿媳妇在婆家普遍地位低。婆婆常说,那时候她就是家里的主要劳力,上有两位80多岁的老人要赡养,下有5个孩子要拉扯,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一大家子人的生活可想而知。
婆婆是直性子,我甚至曾一度觉得她有些“轴”,所以婆媳关系不算亲昵。但转念想想,她实在太可怜了:少年丧母,中年时,一个女儿在队里打坝时被土方压伤,二儿子也因病早逝。她能好好活着,已经很坚强了。
婆婆年过古稀时,和我一起住在大哥在城里的院子里。那时候我在延安一所封闭式小学教书,每隔两周回一次家。有一个周末我回去后,她坐在我跟前说:“小合媳妇”(老公叫小合,婆婆一直这么称呼我),明天你带我去城里逛逛吧,我想买件花衣衫。平常都是别人帮我捎回来,我想亲自试穿了买。她一边说一边掀起衣角——内衣的衣襟上缝着个小布兜,从兜里掏出个用碎布角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布块。她用皱巴巴的双手先解开缠在布块上的细线绳,小心翼翼地拆开一层,里面竟还裹着一层,老半天才从最里层取出一卷钱:最外层是一张100元的,里面分别裹着一张20元、10元、5元,还有几张1元的。
我打趣道:“哎呀,我还以为你怀里揣的是元宝或金条呢,就这么点钱,包得这么严实,估计小偷都找不着! ”
她笑眯眯地说:“憨娃娃,我哪来的钱呀?我老了,挣不动钱了。”接着又说:“你手头不宽裕,几个孩子上学正是费钱的时候,小合这几年也老生病,干不了重活,家里全靠你一个人挣钱养家,我知道你不容易。明天你带我去,钱你先拿着,到时候你帮我付。 ”
第二天,我们早早吃完早饭就去了“人人家”时代商场。婆婆高兴得像个孩子,我拉着她上了电梯。她试了好几件衣服,每试一件都要先问价钱,要是超过她带的钱就不试了。她站在试衣镜前,用手拉拉衣襟,又摸摸额前的头发,笑眯眯的样子像个可爱的小姑娘。穿着新买的花衣衫,我们去了农贸市场——婆婆爱吃凉粉,特意买了些。回家路上她跟我说:“ 今天可逛痛快了! ”
2016年,婆婆和我们过完年,她从柜子的包袱里取出一条红色丝绒围巾,给了我的二女儿,说:“这条围巾是你亮亮姐给我的,奶奶常常在家里,用不着围,你拿着上学时围上,趁奶奶现在还活着呢。”我的二女儿从小是外公外婆带大的,或许婆婆觉得自己没怎么疼过这个孙女,想借此弥补做奶奶的心意。
清明节前,我从延安回来,婆婆说等清明过了,想回老家给咱种几株南瓜苗——她最爱吃又甜又面的南瓜,还说秋天咱们自己摘来吃,总比吃别人家的方便。谁知我刚回延安两天,老公就打来电话说妈走了,还说我上班走后,第二天妈就回了老家。当时我正在给孩子们上课,眼泪顿时像决了堤的洪水,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怎么会这样啊?
我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当时我还叮嘱她:“您可得自己照顾好自己,千万别瘫痪在床。”婆婆身材高大又胖,平时又有些懒,我一直担心她会不会哪天瘫了,就半开玩笑说:“您要是瘫痪在床,我可不管您!”她却笑眯眯地“骂”道:“我还怕连累了你们这些小兔崽子呢! ”
婆婆就这样走了,悄无声息地。直到今天翻出这些旧物件,让我再次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