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刚大难不死,康复后儿女们都劝他出去转转,他想去湖南。儿女不解,老伴更不解。
按说湖南好玩的地方也挺多,志刚偏要去常德,这是要找陶渊明笔下的人间仙境吗?
女儿说,那好办,直达桃花源景区。志刚的思绪直接退回到四十年前。
那时候,志刚风华正茂,他只身一人来到工厂打工。单调枯燥的工厂生活,陌生的城市,潮湿的空气。闲暇时间,只有在那一页页卷边、发黄的草药书中苦熬岁月,经历春夏秋冬。
蝉鸣裹挟着柏油路未尽的热浪,把夜光淬成星子。云朵被灯河烫出金边,晚风摇曳着女子的连衣裙,由远及近。裙摆荡起杜鹃的暗香,掺杂着姑娘的清香。
姑娘刚从图书馆回来,今晚回来早,图书馆停电。昏黄路灯下,姑娘走进了志刚的视线。姑娘盯上了志刚手中的书。厂区茫茫人海,庆幸遇见文友。姑娘主动搭讪,志刚受宠若惊。
姑娘来自湖南,叫桃叶。桃叶说她崇拜医生,自己爱好文学。志刚说自己崇拜作家,自己却爱好医学。
桃叶给志刚唠陶渊明,唠桃花源,唠人间仙境,唠自己不喜欢桃叶,喜欢桃花。她畅想着将来自己的文章变成铅字,笔名一定叫桃花。
志刚给桃叶说,自己母亲病了十年,没钱治病。没钱上学,他不但要打工挣钱,更要学医。志刚给桃叶说自己来自孙思邈的故乡,说药王的医术精湛,说中药调理的神奇。
两人从燥热聊到偶尔有几丝凉意——那是海风从梧桐山坳偷渡而来。夜被拉得很长,长过摩天楼最后一扇窗。月圆月缺,两人各自打开了紧闭的心窗。
两颗懵懂的心,憧憬着未来,相约桃花源:桃叶在桃花林托腮沉思默想,洋洋万言,“桃花”万卷;志刚在桃花树下种植百味药草,鸡鸭成群,儿女成双。
然而,在一个墨云翻涌、风卷尘沙的黄昏,一滴水珠砸在了志刚迈出宿舍的脚面,雷鸣电闪中,他看到树冠弯腰如弓。第二天下午,志刚打听到的关于桃叶的信息,只有四个字——不辞而别。
一年后,桃叶抱着个小女孩来到厂里,没见到志刚。工友都在猜想,他有可能回了老家。这个,志刚当然无从知道。
手机、电脑普及后,志刚通过自己能想到的渠道搜集,桃花源处的报刊,始终没能找到署名桃花、年龄相仿、有一丝瓜葛的女作家。
这个谜一样的记忆痕迹,牵引着志刚走进桃花源景区。青山温柔地环抱,溪涧潺潺细语,桑竹含羞掩面,云影倒映在清澈的湖面。志刚顺着桃林夹道,踏着纷飞的落叶,来到桑亭雅台聆听鸟语、呼吸花香。
花花绿绿的伞与帽子游曳在园间小道。导游的小旗在人群上方移动,像鱼漂。
志刚朦朦胧胧沉浸在这如梦如幻的意境里。一阵微风吹来,圆桌对面一对相濡以沫的老夫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悄然离去。石凳上坐了位妙龄少女。
似曾相识的模样,连衣裙上的碎花都那么熟悉,侧身跷腿的姿势。哦,对了,手上的手机要是换成一本书,那就更像了。
在志刚喉结抽动的间隙,迈步过来一位戴金丝眼镜的少年,将一杯含情脉脉的奶茶递给姑娘。志刚看傻了,微微抬起的脚戛然而止。他用潮湿的眼睛,呆呆地目送这对情侣消失在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