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祥 《花鸟四屏》之一 纸本水墨 136cm×35cm 2026年
江云祥 《花鸟四屏》之二 纸本水墨 136cm×35cm 2026年
江云祥 《花鸟四屏》之三 纸本水墨 136cm×35cm 2026年
江云祥 《花鸟四屏》之四 纸本水墨 136cm×35cm 2026年
江云祥(右)和笑阳 丙午初冬的陶都宜兴,早晨八点刚过,江云祥画室窗帘拉开一半,光落在南墙一排水墨新作上——花鸟、人物、山水边界模糊,墨色淋漓,几张连款都不落,只盖一方小印。江云祥戴棕色鸭舌帽,一身黑衣,长发花白;笑阳穿灰色外套,进门就站到画前,抬手比量一只鸟的尺寸。两人都是宜兴人,一个1957年生,一个1963年生,加起来 130多岁,站在画前却像两个孩子,争论一幅画该怎么落笔。
“这批作品是我从加拿大回来后刚画的。”江云祥用宜兴口音的普通话不紧不慢地说,“几十年画下来,花鸟上我服徐青藤、八大山人、齐白石;人物上我服石恪、法常、梁楷。我的画都从他们身上生发出来。”
笑阳接话:“你走到这步,从这几个人身上吸收了什么?又跳出来什么?”一问就是一上午。从南墙新画到八面来风堂长茶桌,茶续了三回。
从壶到笔:江云祥的两次转身
江云祥,1957 年生于宜兴丁蜀镇。他说自己“先是画画先生,后来才做茶壶”。“我7岁开始练习写字。”据他回忆,“那时陶瓷厂里,会写会画的人以后能在花盆上刻字,算一门手艺。我母亲做花盆、砂锅,我从小帮她打泥片,泥性特别熟。后来紫砂壶热起来,我就顺理成章做了壶。做壶时也没停笔,空下来就画画。”
20世纪90 年代初是宜兴紫砂最热的时候。江云祥记得,1990到1993年,台湾同胞直接堵到家里等壶。可就在壶最抢手时,他突然停下,不做壶了。“做壶实在太难受了。”他说,“它把你的性格框在固定形式里。技术要磨得越来越细,买家也越来越欣赏精细,把你的艺术天赋框住了,你会很痛苦。而且紫砂壶窑在宜兴、泥在宜兴,你走不掉;画笔不一样,走到哪儿都能画。”
笑阳在旁边补了一句:“他这是从工匠里杀出来,回到文人画了。”
江云祥做紫砂壶受过正经训练,早年顾景舟都指点过他。但他骨子里不是工匠。他年轻时在宜兴文化馆,看到报纸上徐悲鸿、吴大羽、吴冠中、钱松嵒都是宜兴人,“名人在全国画坛数一数二”,再往上追到宋代梁楷、石恪、法常,“他们的画更符合我内心的东西,有一种心心相印的感觉”。
他后来说得很坦白:“我特别喜欢古人。”这话听着狂,细想却是另一层——同代人见得到、聊得上、拆得了台;古人隔着几百年,你只能把命搭上去跟他们论笔墨。
后来他去了北京,进了中国艺术研究院陈绶祥的名家班。“朋友介绍了两位老师,其中一位就是陈绶祥。我翻了他的书,美术理论打动了我,就报了班。名家班从根本上转变了我的画——他帮我们梳理了中国画是怎么回事、什么是好画。”陈绶祥是20世纪80年代末“新文人画”运动首倡者,1989年在中国美术馆办第一届新文人画展,之后连办十届。江云祥进这个班,等于接了正统脉络。
学气不学形:江云祥绘画的破与立
看着南墙那排新画,江云祥说“基本是在徐渭的基础上,加上自己的想法画出来的”,但他又摇头:“徐渭的东西很难学。他太厉害了,你一动笔,别人就能看出来——你在学徐渭。”笑阳问:“那你怎么走出来?”“我现在画他们的气,不画他们的形。”江云祥指着墨色淋漓的花鸟,“他们的笔墨我留下,心里那个委屈、那个疯,我不要。我学他们的气,不学他们的形。“
人物画上,他服的是南宋梁楷——减笔泼墨人物的开山祖师,五代石恪——性格粗豪、笔墨纵逸,还有宋僧法常——水墨清淡、意趣简远。“梁楷那种泼墨,前面没人这么画;石恪那种桀骜,后面人学不像。我这几年画人物,基本是从梁楷那边过来的。”
他走到另一张画前:“你看这张,支撑的东西都删了,线条也拿掉了。古人画鸟是鸟、花是花、人是人,我把边界打散——鸟比人还大,花和石头连在一起,树不画具体,画具体就抢了人物的戏。你说它是云也行,是树也行,我自己心里舒服就行。”
笑阳凑近看:“你这批东西,用墨、用色、造型,全在拓展。”
“应该拓展。”江云祥说,“徐渭当年那样画,前面没人这么画;梁楷泼墨人物,前面也没人这么画。到了我们这代人,知道他们了,怎么办?要在自己混沌、无形的时候再创造。没有他们的笔墨,我们是乱画;全照着画,步后尘,难成大器。”他又指了指另一面墙:“齐白石我也服。但吴冠南讲过一句公道话——齐白石是天才,问题在于迎合大众审美。他要生活,不迎合就会饿死。中国过去的画是‘富贵艺术’ —— 不考虑吃饭穿衣,才能画出心里的真实东西。”
陶都沃土,养出笔墨气韵 宜兴,一座江南小城,画坛出过徐悲鸿、吴大羽、吴冠中、钱松嵒,陶艺出过供春、时大彬、陈曼生。江云祥说,小时候在陶产区丁蜀,往花盆上画花鸟、茶壶上刻竹子的,都是他的老师。“我经过一个厂,看工人写标语,就能站那儿看半天。那时候想,长大了我也要这样。”他少年时练字,没有桌子,在缸盖上写,用毛笔蘸着水缸里的水写;蜡烛烧完一根又一根,烧到锅干都不知道,“那时真的入迷了”。
江云祥 《高士图》 纸本水墨 33cm×26cm 2026年
江云祥 《泼墨仙人图》 纸本水墨 184cm×92cm 2026年 这种泡在泥里、字里、画里的日子,决定了他后来的路——他不是美院画石膏像素描出来的,而是在丁蜀的窑火、花盆、壶身上摸爬出来的。陈传席说他“从临摹传统出来,不是从学院派出来”,点到了根上。学院派画写生,他临摹;学院派求造型准,他求笔墨里那口气。
他常说,水墨是人的血肉,画没有水墨味就是死画;一笔下去要有阴阳、虚实、音律,像音乐有高有低、有长有短。他把紫砂壶上刻字的“书写性”搬进画里——壶上刻竹,行刀如笔;纸上画人,运笔如刀。这种从陶艺带出的笔意,是学院派画家没有的。
陈绶祥后来常到江云祥位于宜兴的画室,北鱼、于水、怀一、明瓒等新文人画圈的人也来,在他的紫砂壶上画画。2008年,北鱼在一把壶上画过梅花,江云祥至今摆在博古架上。“他们画完,我刻。”他说,“画和刻,在宜兴从来就是一回事。”
宜兴的文人画传统由来已久。明清以来,陈曼生在宜兴设计十八壶式,将诗书画印刻进紫砂壶;吴昌硕、任伯年等海派大家,都与宜兴陶人、文人有过来往。江云祥生在这个传统里,从小看壶上的画、画上的字、字里的诗。他说自己“七岁写字,先写碑,后临帖,再后来不临了,看古人的画”。这种从陶都泥土里长出的笔墨观,与美院从素描色彩进来的笔墨观,是两条路。
笑阳也是如此。他2004年创办八面来风堂,开“两地窑”,把文人书画与文人紫砂重新接回曼生那一路文脉。他与江云祥一个从壶进画、一个从画进壶,是同一陶都传统里长出的两棵树。
独追古意:江云祥艺术追求
聊到这批新画,江云祥用了“古意”一词。
“朱新建聪明,我学不了。”他伸出一根手指,“我往古里走。宋人的梁楷、石恪、法常,那一路简远、古拙、安静的气息,是我要的。韩羽讲过一个道理,我体会最深——哪儿漂亮就露哪儿。把最有情感抒发的那个点亮出来就行。朱新建最亮的是聪明绝顶,我最亮的是从古人名家,特别是宋画里带出来的古意。”
“我追古意,画儿童的心态——不是造型像小孩,是心里没有障碍、对错、观念,心无旁骛。”
这股“古意”从哪来?他说是从做壶的苦日子里磨出来的。做壶要静心、慢,和泥性打交道;做不下去时拿起笔,笔反而快了、松了、自在了。“做壶那些年,我被框了几十年,现在画画,就是把那个框一个一个拆掉,拆到最后,剩下的就是古人那点意思。”
他现在画人物五官模糊,只画一团墨;画花鸟只用大笔泼墨;题款也懒得题。“这画就是我自己看的。最多盖个章。”他说,“字太大抢画面,‘字是画的补充,字和画要长在一起。’”
江云祥眼中的朱新建与自我艺术差异 聊到朱新建,两人话匣子同时打开。笑阳说:“吴冠南当年跟我讲过三句话,美术界都公认了。第一,当代画画的朱新建是第一;第二,掏自己的钱买画首选朱新建;第三最重要——朱新建在齐白石之后迈出了一大步。”江云祥接着说:“朱新建打破了‘富贵艺术’的格局:我行我素,便宜也卖,贵了也卖。吴冠南说,百分之九十九的画家一辈子也达不到这个心态。”
笑阳点头:“朱新建最打动我的是那根线条。他的书法比画还过硬,绵里藏针,有古意。没有书法的劲,就没有他画的那个味。”
江云祥说:“朱新建前面没人这么画——构图、笔墨、题款都是他开的路。他是拓荒者。他不宏大叙事,而是以小见大,一只鸟可能画的就是整个世界。”
但江云祥也清醒:“朱新建是红烧肉,浓油赤酱,一口下去过瘾;我画的是清炖白鱼,看着淡,有回味。我们走的路不是一个方向。他拿徐渭那路的笔墨画女人、画猫、画凳子;我拿梁楷那路的笔墨画自己心里那点东西。他当代性强,用古人笔墨画现代人的生活;我当代性弱一点,画我自己。”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朱新建说过,老了要越画越像孩子。他没画完就走了。我劝你——”他转头看笑阳,“朱新建一直在往前走,半途折了,他没完成的那个东西,你替他来完成吧。”
笑阳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江云祥说的是真心话——朱新建2014年走时才61岁,此后新文人画就像少了一面旗。这些年,笑阳往南京、北京跑,就是想接着这面旗。他常说,朱新建教的不是怎么画,而是怎么活——“画画不用看别人脸色,画自己心里那点真诚”。
江云祥论笑阳画中的“拙气”与自由 八面来风堂的长桌上摊着笑阳的新书《当代文人书画探究·重构童心》,河北教育出版社2026年版。这是“三部曲”第二部:第一部《原生守真》去年在南京出版,第二部《重构童心》在石家庄出版,第三部《回归本我》明年准备在北京出版,已请人写书名。
江云祥翻着画册,半天说了一个字:“拙。”
笑阳一愣。
“你的画,一个字——拙。”江云祥抬头,“但这两年自在了、自由了、放松多了。以前还紧盯朱新建那笔墨,如今松了,拙气里透出笨来——笨得可爱,笨得真切。”
笑阳笑:“进步不是想进步就能进步的。”
“对。”江云祥合上画册,“不是要进步才进步,是要打破格局,不断探索、修正,它自己会来。有时,我凌晨三点醒了,早上画一张,觉得一定要轻松;可轻松不是天天有的,它突然来一下,抓住就抓住了。”
他又补了一句:“你那篇文章写朱新建,我看了。写他‘朴素再朴素’‘越画越像孩子’ —— 这两句是真懂他。朱新建说没什么追求,就是朴素再朴素,这是最高级的追求。你从老山前线下来,从副团职岗位转业,50岁才拿起笔,没有科班训练,硬是靠八年听一个人、十年画一叠纸,画出自己的‘原生守真’和‘重构童心’ —— 这个路径,本身就是新文人画的注脚。”
笑阳说,他花八年才听懂朱新建。2001年转业时,战友对他说:“认识了朱新建,在中国书画艺术界就占了半壁江山。”这话刺激了他。朱新建2014年初去世,笑阳说:“痛苦了近大半年——找不到第二个人对话了,跟别的画家谈,没有味道。”最后他50岁自己拿起笔,从景德镇画青花开始,一发而不可收。
笑阳对江云祥近作的感受与随想
笑阳也回敬了江云祥。
“去年6月,江云祥在北京 798太和艺术空间办展,叫《放旷的酣畅》。”笑阳说,“贾廷峰策展,30多件作品。我看了很受震动——早年陈传席说他的画‘淡淡的、雅雅的、静静的’,这几年变了,放旷了,酣畅了。”
江云祥解释:“我早年画禅意人物,画得细,宁静通透;这几年画得粗了。粗的旷达豪放,细的恬静安详——吴冠南说这正好是我外静内动。”
笑阳指着画室墙上一张不题款的画:“你现在画都不落款?”
“我不想落款。”江云祥说,“这画就是我自己看的,最多盖个章。我天天在练书法,你看——”他从案上抽出一副对联,“古诗入画,汉书下酒。”
“字是画出来的,画是写出来的。”笑阳念了一句,你做到了。“我这画都是一笔一笔写出来的。”笑阳说,“有人说我画上字太大,抢了画面,我不听。听他们的,你就不是你了。朱新建说过——表扬你,感谢;批评你,也感谢。但画画这件事,最后是你自己的事。”
笑阳看着江云祥桌面铺开的几幅扇面:“你这批新画,花鸟山水人物的边界全打散了。鸟比人大,树不画锯齿,人物没有脸——这是以前没有的。你在往抽象走,又没走到抽象,还留着笔墨那口气。”
“对。”江云祥说,“我就想把形的边界全部打散,画自己的东西,画大境界,道法自然。”
江云祥与笑阳未来艺术追求异同 聊到未来,江云祥又打回那个比方:“我们俩,一个红烧肉,一个清炖白鱼。你当代性强,我传统性重;你画‘童心’,是一个‘拙’字、一个‘笨’字;我追古意,从宋画,从梁楷、石恪身上往回找。但根子上是一条路:都在古人那里吸取营养,都在跟历代名家掰手腕。”
笑阳说:“我50岁才画,你20多岁动笔,两种格局。你是童子功,我半路出家;你走了60年,我才十来年。”
“两种格局,两种想法。”江云祥点头,“我最近看到一个楚奶奶,70岁开始写字,种了一辈子地,就安安静静写,像插秧一样一笔一笔插得很直。她不是练书法,但用中国字表达自己。这说明写字画画不是全靠基本功,要靠内心。”
江云祥说:“人有了年纪、名气和钱,就回不去了。壳越结越厚,破壳比结壳还费劲。大部分老画家画得好却跳不出来——不是画不好,是知识、社会、世俗把他束缚住了。知道得越多,破得越难。”
笑阳说:“我以后也不敢说要成为谁。经历一件事、遇到一个人、做一个梦,可能就把你改变了。画画是我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事。”
江云祥、笑阳的文人画承续与破局
两个宜兴人,一个走了60年,一个走了10多年;一个从紫砂里杀出来,回到文人画;一个从军营里出来,半路执笔。他们都不在美院体制内,都在民间,都跟古人较劲——江云祥较的是徐渭、梁楷;笑阳较的是八大、齐白石、朱新建,特别是朱新建,那是他内心里“花了八年才听懂的人”。
江云祥这些年从北京炎黄艺术馆到央视书画频道美术馆,从张雄美术馆到徐州博物馆,再到2025年北京798太和艺术空间那场《放旷的酣畅》,陈传席说他“知古而有自己”,吴冠南说他“走的是中国书画传统方法的正道”。他把禅意人物和大写意花鸟融在一起,又把紫砂壶上的书写性带进画里,在当代新文人画圈独树一帜。2014年,他被评为“中国十大年度艺术家”,同年在央视书画频道美术馆办“自在”个展;2017年,又在徐州博物馆展出56幅作品——一个从丁蜀镇走出来的民间画家,能在国家博物馆级别的场地办展,本身就是对“民间”二字最好的注解。
笑阳则是另一种路径——他用八面来风堂这个民间沙龙,把全国的书画家、紫砂家、作家串在一起,办展、出书、讲学,50岁学画,10年间出了20多部著作,从《原生守真》到《重构童心》,在体制外蹚出一条“草根文人画”的路。他被江苏科技大学、苏州职业大学、江苏理工学院等聘为客座教授;没进过美院,却让明羽这样的艺评家写长文剖析他的水墨世界。他的《大丰谈艺》《钟长生山水画欣赏》等,他策划的“壶画禅语”论坛,都在为新文人画做民间的扎根工作。
吴冠南当年说江云祥“走的是中国书画传统方法的正道,难度比学院派那种素描加色彩在文化性上玄奥深邃得多”。这句话放在笑阳身上也成立。当下画坛,展览越办越大,制作越来越精,可真正敢“我行我素”、敢“画给自己看”、敢不落款就盖个章的画家,越来越少。江云祥说:“画画是为自己画的,不是为别人画的。”笑阳说:“画画是我生活里不能少的那件事。”两句话,一个意思——先把人活明白,再把画画明白。
临走前,江云祥把笑阳送到门口。墙上新画墨色未干。笑阳回头说:“你这几年,一直在往上走。”
江云祥摆摆手:“画画就是一场修行,不能停下。古人的引路、今人的启发,最后都变成肥料,浇灌我们自己这株苗。跟历代名家掰手腕——不是要扳倒他们,而是要让他们那股气活到我们面前这张纸上。”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那张不题款的人物画上。画上的人没有脸,只有一团墨色,像云,也像山。宜兴的冬天阴冷,可那团墨色里有呼吸,在律动。
(本文根据2026年11月3日上午于宜兴江云祥画室及八面来风堂座谈的录音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