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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5版
发布日期:2026年11月20日
时代呼唤文学的共情力
○ 孙文振
  当今社会,共情正在变少。2025年《分子精神病学》一项大规模研究发现,社会经济地位与可测量的脑结构差异有关。哈佛医学院神经心理学研修员伊丽莎白·马蒂尔指出,当一个人几乎不必承担社会后果时,大脑就会减少对细微社交线索的关注。组织心理学家肖娜·沃特斯更直白:“共情最先消退,而且消退得很快。”她的团队追踪1600多名员工发现,高管和一线员工身处同一组织,却可能体验截然不同的现实,“权力会过滤信号”。
  共情在公共话语里被排挤,在日常里被消磨,在权力结构和神经机制上悄然消退。可人心里那点东西退不掉。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没人接的情绪,总得有个地方放一放。文学便在这个时候悄然而至。
  文学是众生平等的。它不看你坐在哪把椅子上,不看你名片上印什么。你翻开一本书,坐下来,你就是一个人,一个和作者和书里那个人平起平坐的人。现实里,共情常被地位、权力、效率过滤;可文学不肯过滤。它把被过滤掉的东西捡回来,把细微的、易被忽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留下来,让你看见一个完整的人。那一瞬间,心里的某个阀门松了。你无处安放的心情找到了安放,无人可说的心事找到了倾听。
  但有个前提:能安放心情、能与人共情的,必须是好的文学。共情会退化。权力过滤信号,效率过滤信号,套路也过滤信号。这话对写作者同样成立。一个写作者若长期只跟同一种声音打交道,只在小圈子里打转转,只按现成套路去写,他的共情能力也会退化。他不再费力气观察真实的人,只依赖预设的人物模板。写出来看着像那么回事,可里面没有人。他以为在共情,其实只是在重复固有表达。写作者丢了共情更麻烦,因为他手里有笔,写出来的东西会被很多人读到。他写的是假的,读者收到的也是假的;他写的是窄的,读者看到的也是窄的。
  好的文学拒绝感知惰性。它有一整套评价体系:文学性是底子,思想性是骨头,艺术性是血肉,思辨性是呼吸。四样缺一样就难站稳。可更根本的是,文字背后有没有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那个写作者是不是真的看见笔下的人,是不是真的把心打开过。没有这个“人”,四性就可能变成技术表演,看着漂亮,读着顺溜,却跟你隔着一层。
  按这个标准看,有些文字只是“复述性”记叙文:把一件事从头讲到尾,把一个人从外写到里,交代得清清楚楚,可就是进不了文学的门。复述是信息搬运,文学是感受传达。复述追求“说清楚了一件事”,文学追求“让一个人被看见”。更值得警惕的是模板化写作:把现成场景、现成情绪、现成句式拼在一起,表面挑不出毛病,可读完心里什么也没留下。它不是在写一个人,而是在拼一个人;不是在安放心情,而是在表演心情。共情最怕这种悬空虚浮、割裂断裂的东西。
  这种弊病在报纸副刊这类直面大众的文学园地中尤其值得警惕。副刊版面有限,恰恰因此最考验编者和作者眼光:你选什么、写什么、把什么气息放进这块园地,直接决定它能接住多少读者。共情不能只窄化为一种气息。生活是多声部的,情感是多层次的。气息越多、越丰富,共情才越厚、越广、越能接住人。只写一种气息,共情就薄,就窄。好的文学,是肯把多种气息都写出来的文学。气息丰富,共情自然厚重。浅薄的共情接不住人;厚重的共情,才安顿得了人。
  但文学里的共情,不划阵营,不设前提,不用对抗证明存在。它只是安安静静把一个人放在你面前,然后相信你能看见。这份相信本身就是尊重,这份尊重本身就是安放。
  文学的共情需要被更加重视。社会还需要共情,而共情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得有人去写,有人去编,有人去读。尤其在今天,AI越来越强大,能写诗,能编故事,能模仿各种腔调,可以搭建逼真的文字外壳,却无法生成源于真实生命体验的难处、柔软与坚韧。越是这样,越需要有人先醒着。副刊编辑醒着,才能把真正有共情力的文字挑出来;写作者醒着,才能不追着套路跑,肯花力气写一个真实的人;读者醒着,才能在满屏喧嚣里还愿意停下来,翻开一页书,安放一下自己的心情。
  说到底,好的文学更像一扇窗。它照见:让你看见一个完整的人,也让你被看见。它联结:在你和另一个人之间搭一根线,让你知道你不孤单。它安顿:接住你无处安放的情绪,让你把心放下。照见、联结、安顿,这三样在当下,几乎从别处找不到。文学可能解决不了实际问题。你读完一本书,生活还是那个生活,难处还是那个难处,可你心里多了点什么,那点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却让你第二天真正面对事情时,觉得日子好像轻了那么一点点。那一点,可能就是文学给你的力量和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