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之际,一批长征题材影视作品陆续与观众见面。重大革命题材电视剧《征途》令人眼前一亮,其艺术创新在于把镜头聚焦在红军从懋功会师到会宁会师之间那段很少被全面展开的历史。在叙事结构上,党内领导层的路线之争、基层指战员的行军日常,与横贯其间的红军与沿途各民族群众的交往,构成了三重彼此交织的叙事维度。一部题材厚重、观众早已知晓结局的作品仍能打动当下观众,靠的不是重述人人熟稔的壮举,而是直面历史的复杂与艰难,让历史本身说话。
历史格局:重大历史抉择的荧屏重述
《征途》独特的叙事视角,首先是正面接住了长征途中党内那场严重的路线分歧。长征这段历史从不缺讲述,缺的是讲述历史抉择的方式。
两河口会议定下北上方针,张国焘口头表示同意北上,实则按兵不动,随后更是挟兵自重、另立中央。这段历史头绪多、牵连广,话题又敏感,是最难在剧情中讲述清楚的段落之一。剧集基本做到了有条不紊,政治局会上的交锋、芦花会议的人事调整、1935年9月9日张国焘企图分裂党和红军的密电等,都成为正面呈现的事件。周恩来在病中坚持北上,毛泽东随中央纵队先行出发;朱德、刘伯承随左路军南下,在被动处境中尽力维护党和红军的团结、维系部队完整。几条线拧在一起,撑住了全剧的骨架。
导演王伟民说,拍完这部戏他才真正理解毛主席“红军不怕远征难”的“难”字包含了多么复杂的情绪与含义。“苦”与“难”在长征中是浑然一体的。缺吃少穿、爬冰卧雪的生存之苦,与战略方向未定、前路茫茫的抉择之难,共同构成了“远征难”的完整内涵。“难”不仅指长征路途千难万险,还是战略方向之难,是站在茫茫草地不知路在何方的难。一个“难”字成为全剧的戏剧引擎。在这里,长征不只是行军与战斗的史诗,还是一支队伍在缺乏确定信息的境遇中,凭着领导人的战略判断和理想信念最终选定方向、坚定方向的精神史诗。敢于将“北上还是南下”这个最难回答的问题摆上台面,并用情节把它讲透,这才是《征途》的历史格局所在。
人民群像:各族人民共同书写的命运长卷
路线分歧是全剧的骨架,各民族交往则是它的血肉。“各族人民共同书写”不是一句抽象的概括,剧作把它落到了一桩桩具体的事上。
该剧没有把各族群众设置为站在道旁迎接红军的背景板。羌寨被围时,带人堵路的是听信谣言的羌族头人,挺身而出替红军说话的,是此前被战士从雪地里救回的羌族老阿妈。她没讲政策,只把自己被救的经过讲给族人听,一触即发的冲突就此化解。巴旺头人态度松动,靠的也是一夜的政策宣讲和对红军纪律的亲见。德格土司方面与红军达成互不侵犯的约定,信任尤为深重。信任在这里不是单向的施予与领受,红军坚守规矩、各民族群众认可这份情义,原本在不同道路上的人慢慢走到一起。
基层人物的线索同样清晰。藏族青年索南贡布从对红军存疑,到在红军队伍里懂得“官兵一律平等”的分量,再到身陷金川监狱,面对利诱拒不松口,冒死送出敌人的处决情报,成长的轨迹是最好的印证;炊事员大铁锅饿倒在草地上,醒来惦记的仍是火种与锅灶;藏族群众扎西大叔冒着生命危险替狱中同志带出情报;战士铁锁用珍藏的干稻草保护青稞粥,给了无数战士生存下去的希望。
尽管他们出身和经历各不相同,却因共同的理想追求聚在一起。《征途》中以无名的、各民族的参与者作为叙事的重要组成部分,谱写了各民族人民群众紧紧团结在一起,共同创造历史的革命史诗。
精神气象:实景、考据与克制中的诗性礼赞 《征途》的精神气象,源于创作者对题材的那份敬畏。导演王伟民为剧组定下一条原则:革命前辈走过的地方,就是摄制组要到达的地方。
雪山、草地、沼泽、土司官寨,全用实景。创作者没有刻意渲染九十多年前绝境自带的戏剧性,而是通过暴雨损毁引火物、战士误食毒蘑菇、沼泽吞噬生命等一连串生存细节,还原极端环境下的生命质感,苦难的重量正是来自这些触手可感的细节。案头考据也落在了实处,文告如何张贴、宣传如何翻译、筹粮纪律如何申明、“十五天口粮”的内部争论如何展开,戏里都有实打实的依据。这些考据成为川西北行军的特殊历史情境得以成立的支点,也使长征叙事避免陷入符号化的旋涡。
视听语言同样服务于这种写实取向,稳重而富于张力。剧集善用自然光效与大光比反差,让草地、雪山、藏寨、黄土高坡都染上一层凝重的色彩;冲突段落多机位手持,临场感扑面而来;声音上坚持同期声采集,战士双脚陷进沼泽以及雪山积雪破裂的声响皆取自现场采集;配乐上还化入民歌元素,给画面提供了有力的衬托。全剧整体节奏也十分见功力,不刻意凑时长,情绪也较为克制,以这样的影像语言收束情感,在含蓄中见深沉。
“万般巧不如一个真”,这是导演的创作心法。正是这份求“真”的功夫,使剧集与它所书写的历史之间形成了有力的互证。在AI技术似乎可以生成一切的今天,该剧主创选了最扎实的一条路:全实景,真雪山、真草地、真风雪。拍摄本身即是一次征途。九十多年前的革命先辈们走完万水千山,靠的不是凭空而降的运气,而是最扎实的功夫,这份与先辈同频的创作诚意,正是《征途》精神气象的底色。
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长征。隔着雪山草地的光影,《征途》写下的,不仅是向北的战略抉择,而且是全军将士向党中央看齐、各族群众向红军靠拢的凝聚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