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河津时,我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
窗外的黄土塬,像数部摊在中华大地上的史书,用大篆写就,这种厚重,压住了千万年的沧桑岁月。而“几”字底部向东拐弯的这一段黄河两岸的土塬,恰是其中被千百代人反复批注、圈点的那一部。
我记不清路过黄河多少回了。见过她在新乡平原舒展的雍容,在东营入海时清晰界限的壮美,也在三门峡的暮色里,望过她决然东去的卓绝背影。可唯有在此地,“龙门”二字刚从心底浮起,周身血液竟莫名沸热起来。
这儿人们所说的龙门,也叫禹门口。传说大禹就是在这里,一斧劈开壅塞的群山,给狂怒的黄河劈出条生路。站在西岸望东岸,千仞绝壁像道被巨力撕开的门,青褐色的崖壁上,斧凿的痕迹早被风雨磨成侧卧沉默凝视的巨人——有人说是大禹,有人说是母亲。
河水从“门”里挤出来,浑黄、急促,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道轰然东去——那声响不是哗哗的,是沉沉的、闷雷似的咆哮,夜里听着能让人心里发紧。
这才是我念了多年的黄河。不是诗人笔下“一泡尿的工夫就流远了”的戏谑,也不是“黄河远上白云间”的缥缈。她具体得能摸到泥沙的颗粒,蛮横得带着时光的原始力量,劈面而来。站在这里,哪里是看水,分明是看一部流动的人类进程史,壮阔又复杂。我那点文人式的、对“黄河母亲”的暗恋,在这真实的咆哮面前,薄得像张纸,瞬间就被波涛濡湿、击穿,卷得没了踪影。
你看那横亘在崖上的“挂壁天梯”,那是北魏的先民在绝壁上硬生生凿出的路,手脚并用地攀上去,指尖抠出的粗砺凿痕,与千年前的体温仿佛只隔层薄尘。这时,再低头看黄河那沧浪之水,先前觉出的雄壮,忽然翻出酷烈来。正是这般不肯通融的河水,才逼出先民“凿山为梯,依壁而行”的悍勇。生于两岸的人,大约从没尝过“安逸”的滋味,他们的历史,从来都是与这条河的争斗史、协商史,是用血汗在石头上刻下“人定胜天”的信念。
而所有抗争的起点,都绕不开那个亘荒时代的巨人——大禹。
大禹渡的他的塑像带着仁者的凝望,河津渡龙门的传说却藏着神人的伟力。我脑海浮现起他领着民众“凿龙门,辟三门”的模样,那不是庙堂里端庄的圣王,而是个顶天立地的工程师,浑身裹着泥浆,在狂风暴雨里嘶吼着指挥千军万马。
“茫茫禹迹,划为九州”的秩序,原是从这般混乱与狂暴里建起来的。
我辈生在九州,受着他的遗泽,站在这天梯上俯瞰大河,顿觉自己渺小如蝼蚁。可正是这无数如蚁的众生,一代代用微不足道的抗争和坚持,竟真能撼动山河,在历史的绝壁上凿出条自己的生路。这是大禹舍身忘我的精神,是两岸人前赴后继的精神,更是民族生生不息的图腾。
“鱼跃龙门”的传说就发生在这里。春汛时,鲤鱼逆流而上,能跃过这门,便可化龙。此刻,望着奔腾的激流,才懂那一跃是需要多大的决心与气力——不只是身体的飞跃,而且是向死而生的洗礼。这条河,这天下第一门,像是暗喻:所有升华与超越,都得闯过最凶险的关口。
雨丝开始密起来,河面上的水汽与天色融成一片,河面更显苍茫无极。但是隐隐能看见浪涛一个接一个,像从岁月尽头涌来,又奔往另一个尽头。
李白说“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那阔大的气象,定是见了这般景象才吟得出来。王之涣的怅廖,王维的壮丽,也都是从这大河讨了神魄而来的吧。
可这条巨蟒不管诗人吟咏,不管朝代更迭,只管一路飞奔。带着黄土的基因,闯过鬼门,劈开神门,把曲折与悲欢甩在身后,奔向更辽阔的前方。那是绝对的“动”,永恒的“逝”,大浪淘沙,滚滚向前。站在她面前,人世间那些耿耿于怀的得失、纠缠不清的爱恨,顿然就轻了、淡了,像被这浩浩汤汤的流水带走了。
转身离去时,龙门的咆哮留在身后,心头却异常澄明。这龙门,这禹门口,哪里只是景点,它是民族从始至今的奋斗精神象征。生命的壮阔在奋进,文明的根基在开创。我们都是黄河里的鱼,一辈子,难道不是为了那奋力一跃吗?!
这条河,在大禹和后世子孙的疏导下,经了风陵渡的洗礼,过了神、鬼、人的三门教化,才渐渐温顺些,像被驯服的猛兽,一泻千里奔流入海。她见过中华文明诞生,看过王朝兴衰,历过英雄辈出,一路向东,带走过无数朝代与故事,也接纳百川,把上游下游的亿万百姓连接在一起,开辟出共同的生存空间。
耳畔忽然响起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这一句感慨的话语。站在禹门口,像听见力量与前行的号角,也忍不住对历史与永恒沉思——她之所以是母亲河,大概是因为既做了文明与生命的源头,也是归宿与希望的象征。
这河,串起了民族的地理空间、历史时间与精神世界。
这意象,早成了我们读懂五千年甚至更久远中华民族文化与精神的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