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莫高窟第154窟“报恩经变之舞乐”图中的莲蕾状形象

敦煌莫高窟第361窟“弥勒经变”图中的莲蕾状形象

敦煌莫高窟第231窟南壁壁画“八角经楼”图中的莲蕾状形象

敦煌莫高窟第148窟“弥勒上生下生经变”图中的莲蕾状形象

　　北朝至隋唐五代是我国佛教大发展的时期，佛教的教义、义理深刻影响了当时的社会文化，尤其是在建筑装饰领域。这一时期的建筑装饰题材、风格与特点，逐渐与佛教主题紧密相连，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风格。莲蕾作为建筑装饰构件之一，不仅具有装饰功能，还承载了深刻的宗教文化寓意。然而，目前学界对莲蕾的具体功能、特点等研究尚不充分，本文旨在通过梳理考古材料与图像资料，探讨莲蕾的建筑装饰功能及其与佛教教义的内在联系。
　  一、莲蕾状构件的考古与图像资料梳理
　　（一）考古遗址与墓葬
　　1.汉魏故城永宁寺塔、宫城阊阖门遗址出土材料
　　河南洛阳汉魏故城永宁寺塔出土了5件生铁铸造的莲蕾构件，形制、大小完全相同。形状为莲蕾下连长柄，莲蕾实心，长柄为方柱形。莲蕾构件全长41.2厘米，莲蕾长8.2厘米，最大直径6厘米。
　　汉魏故城宫城阊阖门遗址是北魏、北周在曹魏洛阳宫城阊阖门基础上修补沿用的宫城门遗址。该遗址共发掘出土了82件莲蕾状铁质构件。莲蕾状构件上端为实心莲蕾，下为长柄，长柄中上部有一周凸起，凸起以上为圆柱体，下为方棱体，末端较尖。出土的莲蕾状构件出土于 T710、T411 探方，分别对应阊阖门楼遗址的东北和东南角。
　　2. 河南安阳隋代麹庆夫妻合葬墓石屏风
　　河南安阳隋代麹庆夫妻合葬墓建造年代应为隋开皇十年（590年），墓内随葬器物埋葬年代为隋开皇十年至开皇十八年（598年）。墓葬内屏风图案左上方区域刻画有门楼和院墙等建筑形象，建筑垂脊处装饰有4个莲蕾状构件；建筑上右侧勾栏上角处装饰有两个莲蕾状构件；此外，有一条砖石铺地砌岸的水渠与院墙相邻，水渠上有一小桥，桥立柱上装饰有莲蕾状构件。棺床西侧中间石屏上建筑正脊处亦有莲蕾状的建筑装饰构件；同样，在垂脊和戗脊末端叠瓦脊上各有一个莲蕾状构件。棺床背面中间石屏上左侧建筑正脊右端、垂脊和戗脊末端亦各有一个莲蕾状构件。
　　（二）石刻
　　1.北魏翟兴祖造像碑
　　北魏翟兴祖造像碑刻于北魏正光四年（523年），碑高112厘米、宽40厘米、厚10.5厘米。1964年，在河南省偃师市南蔡庄宋湾村出土，现存偃师区商城博物馆，为四面造像碑。此碑阳面左上方刻一帷帐龛，龛楣刻有莲蕾状构件，与其他装饰间隔均匀分布。
　　2. 北魏宁懋石室左侧山墙外壁孝子画像
　　宁懋石室现藏于美国波士顿艺术博物馆（Museum of Fine Arts Boston），宁懋石室墓主卒于北魏孝明帝孝昌三年（527年）正月六日。宁懋石室左侧山墙外壁刻“丁兰事木母”的孝子故事画像，画像中左下庑殿顶建筑正脊左端处及画面中间上部的主殿帷帐式建筑顶部四周，均有莲蕾状建筑装饰构件。
　　3.山东青州傅家画像石第九幅图
　　1971年，山东省益都县（今山东青州）城南3000米的五里公社傅家大队在村东南兴修水利工程时发现一座石室墓，大部分石板被砌压于水库大坝底基的涵洞内，博物馆征集收藏了仅剩的10块石板，其中8块有线刻画像（包括3件残件），之后又补1块，共9幅画像，墓主卒葬于北齐武平四年（573年）。后补的第九幅画像石图中，歇山顶建筑正脊中间和两端共有三个莲蕾状构件；此外，在垂脊末端及勾栏上可以看到莲蕾状构件，莲蕾状构件形象饱满突出。
　　（三）壁画
　　1.山西忻州市九原岗北朝墓壁画
　　山西忻州九原岗墓时代大致为东魏至北齐早期，其墓门壁画建筑门楼上装饰有莲蕾状构件。该构件的柄中上部位也有凸出装饰，莲蕾状建筑装饰构件颜色为黑色，门楼屋顶正脊两端、垂脊中间和末端处、门楼屋檐屋角起翘处、门楼左侧墙的墙檐上及门楼踏道两侧勾栏望柱上，都有莲蕾状构件。
　　2.盛唐昭陵韦贵妃墓门楼壁画
　　陕西礼泉韦贵妃于唐乾封元年（666年）陪葬于唐太宗李世民的昭陵，其墓道北壁过洞口上有一幅阙楼壁画。在残留壁画上，阙楼屋垂脊上装饰有六个莲蕾状构件，阙楼两侧勾栏转角望柱上也各有一莲蕾状构件。
　　3.盛唐敦煌莫高窟第148窟
　　甘肃敦煌莫高窟第148窟为盛唐敦煌大族开凿修建，完成时间为唐代宗大历年间（766—779年）。窟内“弥勒上生下生经变”图中的四角亭的垂脊末端处有红色的莲蕾建筑装饰，其形象硕大明晰。
　　4. 中唐敦煌莫高窟第231窟、361窟、112窟、158窟、154窟、159窟和榆林窟第25窟
　　在敦煌莫高窟的第231 窟、361窟、112窟、158窟和154窟的壁画建筑上均有莲蕾形象的表现。莫高窟第231窟为中唐吐蕃统治时期营建的洞窟，时间为开成四年（839年）。其窟北壁和南壁建筑上有莲蕾状建筑装饰构件，亭子垂脊末端有硕大的莲蕾状构件，颜色为黑色。
　　敦煌莫高窟第361窟南壁“无量寿经变”图为中唐时期佛寺建筑。在其窟的“弥勒经变”图中，中间主殿以及左右建筑的屋顶上有形制大小统一的莲蕾，此幅图中莲蕾的颜色是红色，且莲蕾上有莲瓣的形象表现。莫高窟第112窟壁画建筑屋顶和勾栏上也是红色莲蕾形象，莲蕾上都有清晰的莲瓣的描绘。
　　莫高窟第158窟是中唐吐蕃统治时期所营建，其壁画建筑上的莲蕾为黑色，形象清晰硕大，在“天请问经变之菩萨二身”图勾栏上莲蕾形象为红色，其上有清晰的莲瓣描绘。莫高窟第154窟壁画“金光明经变”图等建筑屋顶上莲蕾为黑色，“报恩经变之舞乐”图勾栏上也有清晰莲瓣描绘的红色莲蕾，值得注意的是，在“金光明经变”图上不仅有莲蕾的表现，图上佛帐顶还有摩尼宝珠的表现。此外，在莫高窟第159窟以及榆林窟第25窟的壁画勾栏上，也有清晰莲瓣描绘的红色莲蕾，其材质应该为木制。
　　5. 晚唐敦煌莫高窟第 156窟、85窟、12窟、144窟、18窟、9窟、138窟
　　晚唐敦煌莫高窟第156窟、85窟、12窟、144窟、18窟、9窟和138窟壁画建筑上均有莲蕾形象。敦煌莫高窟第156窟是归义军首任节度使张议潮的功德窟，营建时间约为大中五年（851年）。其北壁壁画建筑屋顶的垂脊末端及正脊中央有黑色莲蕾状建筑装饰构件，形象硕大清晰。第85窟窟顶东坡壁画“罗婆那王请佛”图建筑上莲蕾形象为黑色和红色，莲蕾形象清晰硕大，上方亭子屋顶上偏中位置的莲蕾上有莲瓣的描绘。此外，第12窟、144窟、18窟、9窟和第138窟的壁画建筑上都有莲蕾的形象，且在壁画上也有摩尼宝珠的表现，值得注意的是，第138窟北壁建筑上莲蕾为红色，且莲蕾上的莲瓣描绘清晰。以上可以说明建筑屋顶上的莲蕾形象和摩尼宝珠形象的不同。
　　6. 五代敦煌莫高窟第 61窟、100窟、72窟
　　五代敦煌莫高窟第61 窟、100窟和72窟壁画建筑上有莲蕾形象的表现，其中第72窟上的莲蕾清晰硕大。莫高窟第61窟主室西壁“五台山图”壁画，绘制于归义军曹氏第四任节度使曹元忠时代（944—974年），其壁画上多处建筑屋顶有莲蕾状建筑装饰构件形象。值得注意的是，“五台山图”中多佛教寺庙建筑，其建筑上普遍有莲蕾状构件装饰。
　　（四）窑址——邢台隋代邢窑
　　河北邢台隋代邢窑的烧造年代大约为隋代中晚期。其中出土有莲蕾状建筑装饰构件，皆为陶制，施黑釉至下腹部，底足无釉，腹下部和尖顶部有褐绿色斑。一般尺寸为底径4.5厘米、最大腹径9.7厘米、高约20.4厘米。
　　二、莲与佛教关系及莲蕾功能初探
　　1.莲与佛教
　　莲在佛教以及佛教艺术中是有特殊地位的。从公元前5世纪佛教在印度的产生，到之后的传播与发展，莲与佛教都有着不可分割的关联。
　　据隋阇那崛多译《佛本行集经》载：“佛初生时，两足蹈地，其地处处皆生莲花，面行七步，东西南北所践之处，悉有莲花。”佛祖降生与莲相伴。此后，诸佛世尊皆坐于莲华之上。其中，阿弥陀佛主宰“西方净土”，其或手持莲花或盘坐莲台之上，以莲花为“心”、莲形为“手眼”。
　　支谦译《大阿弥陀经》载“阿弥陀佛刹中，众宝莲花周遍世界”。西方极乐净土遍布莲花。此外，还记载“往生阿弥陀佛刹者，皆于七宗水池莲华中化生”。如此，莲花也成为佛教中“西方净土”的象征。莲被赋予神圣宗教意义，代表“净土”，象征“纯洁”，寓意“吉祥”。魏晋南北朝时佛教盛行，莲成为佛教艺术主要的装饰题材。而莲蕾是莲花开放的前一阶段，可认为以莲蕾作建筑装饰自然与佛教“西方净土”有直接关系，也是佛的象征。
　　2.莲蕾定义与功能
　　语言本身具有语义阉割性，会减少所指的表达，而定义名词应该是更准确表达事物的本质特征。故此，建筑装饰构件莲蕾可更准确定义莲蕾的作用和功能。我们尝试定义此类莲蕾状建筑装饰构件为“莲蕾”：它是一种建筑装饰，形似莲花盛放前的花蕾。
　　梳理相关建筑、图像上的莲蕾形象可知，建筑上的莲蕾形象一般出现在屋顶正脊、垂脊和勾栏望柱上，此外，在覆瓦墙脊上也有莲蕾出现，莲蕾颜色主要为黑色和红色。
　　从出现位置可知，屋顶莲蕾是一种建筑装饰瓦钉，主要用于建筑屋顶装饰。此外，莲蕾也作为勾栏望柱装饰。出土资料表明，其使用材料目前有铁制、陶制和木制等。莲蕾的装饰意义代表着佛教“西方净土”，为佛教信仰。莲蕾在佛教中使用比较广泛，除建筑上外，还有供养人手持莲蕾，或在佛背光、莲座等其他装饰上出现。
　　此外，梳理目前现存相关莲蕾状构件形象，其时间跨度为北朝至隋唐五代时期，此时也是中国古代佛教大发展时期。莲蕾建筑装饰也可反映当时佛教发展的轨迹。
　  三、建筑装饰构件莲蕾初步复原
　　1.北魏洛阳宫城阊阖门莲蕾复原
　　依据考古实物材料，我们将洛阳宫城阊阖门出土的铁制莲蕾总高复原为40厘米，上端为实心莲蕾，莲蕾直径为10 厘米。莲蕾下为支撑的莲蕾茎，在莲蕾茎中间，从下到上15厘米处有一矩形卡扣；矩形卡扣以上莲蕾径为圆形，模仿莲荷茎；矩形卡扣以下为方棱柱，柱子末端较尖，主要是为便于安装在筒瓦上；复原莲蕾颜色为黑色，材质为铁质。
　　2.莲蕾在建筑屋顶正脊、垂脊及勾栏等的使用
　　据上文可知，莲蕾使用位置主要在屋顶正脊、垂脊及勾栏望柱顶部。其要义主要是作为建筑装饰，表达佛教中“西方净土”等吉祥含义。故此，我们将上文复原出的莲蕾分别安放在复原后的阊阖门建筑相应部位，以为展示。
　  四、结语
　　北朝至隋唐五代是我国佛教大发展时期，相关的佛教教义、义理等流布社会。此时，建筑装饰题材、风格及特点与佛教主题息息相关，影响所及，深入皇家宫殿、寺庙等建筑。
　　从目前的材料来看，从北魏洛阳宫城阊阖门、永宁寺塔遗址和邢台隋代邢窑莲蕾实物资料来看，到五代莫高窟第61窟的建筑莲蕾形象等，作为建筑装饰构件的莲蕾可与佛教发展相对应。这些莲蕾装饰构件形状基本类似，仅大小不同、材质不一，其材料目前可知为铁制、陶制和木制等，色彩一般为黑色和红色。
　　莲蕾的基本功能为建筑装饰瓦钉和勾栏望柱柱头装饰。其宗教意义代表佛教中的“西方净土”，可部分反映出当时佛教的发展和宗教信仰。
　　未来，随着考古工作的持续推进和新材料的不断发现，学界对古代建筑装饰构件的研究有更多可能性，研究前景十分广阔。
　  （本文由崔晓培、周学鹰合著，发表于《东南文化》2025年第4期。崔晓培，博士研究生学历，西北大学艺术学院讲师、硕士研究生导师；周学鹰，南京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图片来源：本版彩图均出自段文杰《中国敦煌壁画全集》，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1989年版；线图由作者据彩图绘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