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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11月13日
寺坡村
○ 邢林
  很多人第一次经过这里,可能只把它当作一个普通村庄。可如果往历史深处多看一眼,就会发现,这个村子里,清代咸丰、同治、光绪年间祖孙三代出过3文1武4名进士,个个为官清廉、官声极佳,其中一位就是清末翰林——薛宝辰。
  他不是传说,不是民间故事里被不断夸大的“名人”,而是真实存在过的长安人,字寿萱,就读于关中书院,深得柏景伟器重,为志学斋斋长。光绪十五年(1889)中进士,十九年(1893)出任山西乡试正考官,辛亥革命后任陕西省长公署顾问。他也曾是《咸宁长安两县续志》最早的编修者之一,晚年回归家乡杜曲寺坡村,以医术自养,写字、著书、种菜、吃药。著有《宝斋文诗钞》《医学绝句》《医学论说》《仪郑堂笔记》《素食说略》等。至今仍被反复提及的《素食说略》,收录170 余道素菜做法,被后世称作“中国近代首部民间素食养生专著”。
  杜曲流传一句话:“冯家的山,杨家的房,卢家的骡子比车长,郭家的银子用斗量,薛家的名誉满天扬。”薛家就在长安城南杜曲寺坡村,曾是颇有声望的家族。薛宝辰本人出身书香门第,后来考中进士,入翰林院,官至翰林院侍读学士、咸安宫总裁、文渊阁校理,当过宣统皇帝的老师。
  薛宝辰于1901年起在关中书院做主讲,是关中书院历代山长之一,并参与地方志编修,足见他在当时陕西文坛和学界的位置。
  有意思的是,薛宝辰并不是一个只活在奏折、典籍里的“高冷官员”。杜曲老街至今还流传着一个故事,某日,春雨过后,他走在街上不慎滑倒,众人哄笑,他却从容吟道:“春雨贵似油,下得满街流;滑倒薛学士,笑煞一群猴。”
  薛宝辰的著作不少,但真正让后人记住他的,是一本看似“不宏大”的书——《素食说略》。
  这本书成于他晚年。辛亥革命后,他闭门谢客,以医术自养,笃信佛教,主张“生机贵养,杀戒宜除”。《素食说略》按类别分为四卷,记录了清末流行的170多种素食制作方法,从调味品、酱腌小菜,到菜肴、饭粥、点心,多是百姓日常能见到的食物。
  这种“落回生活”的气质,其实至今仍在寺坡村的烟火里。杜曲街道最有名的小吃叫热豆腐,卤水点制,冬日的清晨,一碗热气腾腾白嫩的热豆腐,浇上一勺秘制辣子汁,配刚出炉的葱花饼,打二两烧酒,杜曲人吃着最喜爱的早点开始了幸福的一天,简单、实在,却最能抚慰人心。它不像大菜那样讲究排场,却带着关中人的直爽与厚道。它和《素食说略》里的关中味道一样,不张扬,却有生活本来的香气。
  从薛宝辰笔下的素食,到寺坡村的热豆腐,中间隔着100多年,却有一条共同的线:杜曲人的生活,从来不只是宏大叙事,也藏在一碗饭、一碟菜、一缕热气里。让来杜曲的人,既能读到一位翰林的书卷气,也能尝到一碗热豆腐的人间味。
  薛宝辰的价值,不只在个人成就,也在他背后那片土地。寺坡村地处的杜曲,是樊川腹地的一颗明珠,是京兆杜氏的根脉与盛唐人文交汇的活化石。
  樊川八大寺院有五寺隶属杜曲(兴教寺为佛教法相宗祖庭),杜甫自称“少陵野老”,曾在此居住数载;白居易留恋“杜曲花光”,夜宿不归并题写《宿杜曲花下》;杜曲还是杜牧的“精神原乡”。
  薛宝辰所在的寺坡村有崔护诗下“人面桃花相映红”的桃溪堡,也有陕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添碟子”(西安市长安区杜曲镇寺坡村特有的一种地方传统手工艺,誉满长安城南,起源于清末寺坡村民赵锡恩对祭祀关帝庙时所献祭品的艺术加工。)
  一个村庄,既有唐诗文脉,又有民间工艺,还走出过几位翰林学者,这样的文化厚度,在长安城南并不多见。
  更难得的是,寺坡村的文化不是“断代”的。清代有薛宝辰以文章见长,笔墨清雅,兼通医理,绘画典雅。薛宝辰的及门弟子董辅臣,亦是关中名士、晚清民初著名画家,与人物画家李友鹤、冯友石一起被誉为“长安三绝”,绘画作品有《弈川图》《楚山读画图》等,并撰写《重修长安樊川兴教寺碑记》。寺坡村的书画传统延续至今,这种代际相传,才是乡村文化最鲜活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