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面，三眼起身就走。服务员大声喊：“嗨，老乡，买单！”面馆里人不少，有的在吃面，有的在等面吃。服务员这一嗓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三眼身上。三眼停住脚步，迟疑了一下，转过身，微弯腰，说：“不好意思，忘了。”说着，从兜里掏出十块钱，递给服务员。接过钱，服务员送给三眼一个不冷不热的微笑。
　　三眼再次转身要走，这时，正在吃面的一个大个子站起来说：“等等，别走，我进门时明明看见你在买单，为啥不说清楚，还要再付一次钱。”三眼双手抱拳，说：“忘了，不好意思。”服务员瞅了一眼大个子，说：“你的意思是我在讹人？”
　　挺简单的事，大个子掺和进来，就变得复杂起来，三眼想走也走不了了。事实上，三眼的确买过单了，他不想和服务员争辩，争来争去，浪费时间，也不一定能说清楚。一碗素汤面，十块钱，再买一次单也无妨。
　　三眼是个慢性子，啥事都不急。早晨慢腾腾起床，耽误了从槐树沟到乌驼镇唯一的一趟班车。他徒步三十里，到乌驼镇，已是正午，走进街边一家面馆，要了一碗素汤面。他想，饭后去买药，溜达到车站，应该还能赶上回村的班车。可这一闹腾，就不好说了。
　　槐树沟人能看明白哪块云彩会下雨，却猜不出三眼下一句话会说什么。冷不丁三眼就会干出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来。入夏，槐树沟人喜欢在村头的老槐树下乘凉。一只蝎子从三眼身边的枯叶堆里爬出来，爬得悠闲自在。芦花鸡看见蝎子，眼都红了，直冲过来。三眼想都没想，伸出手，罩住了蝎子。芦花鸡没吃到蝎子，心不甘，歪着脑袋，委屈地看三眼。三眼冷眼看芦花鸡，说：“蝎子也是一条命，你想吃就吃？”蝎子似乎并不领情，竖起毒刺，结结实实给三眼来了一下子。三眼抽回手，疼得龇牙咧嘴，可他仍然不忘驱赶芦花鸡，守护蝎子。
　　村邻们弄不懂。弄不懂的事，槐树沟人习惯放在一边，慢慢想。
　　大个子和服务员大眼瞪小眼，从一碗素汤面吵到为人处世，从为人处世嚷到一碗素汤面的前世今生，绕来绕去，谁也说服不了谁。三眼不急，似听非听，一支烟挂在嘴角，吞云吐雾，跟没事人一样。
　　食客来得多走得少，不一会儿，小小的面馆就挤满了人。服务员感觉这么闹腾也不是个事儿，就问三眼：“你倒是说句话，我是不是多收你面钱了？”三眼悠然吐出一个烟圈，说：“自己心里有数。”这话和没说一样。服务员愣住了，一时无言以对。大个子扯了扯三眼的衣襟，说：“我这是皇上不急太监急，是不是多掏钱了，你心里没数？”烟头还在冒烟，三眼又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续上，说：“你认得我，还是我认得你？”大个子听了三眼没头没脑的话，急眼了，直挥手，“这，也真是狗咬吕洞宾……”
　　三眼依旧不急，一缕香烟滑过鼻尖，袅袅升起，却遮不住两眉之间的“第三只眼”。三眼这名字听起来不像个正经人名，顶多是个褒贬难分的诨号。槐树沟人厚道，从不给人起诨号，据说，三眼这个诨号是他自封的，他喜欢别人叫他三眼，以至于村邻们忘了他的真名。三眼的“第三只眼”从何而来，这又是一个话题。
　　三眼年轻那会儿，乡下时兴放露天电影，晚上放映。槐树沟放电影，三眼一场不误，周围村子放电影，他也必去。三眼把手电光给了别人，自己就行走在黑暗中。一不留神，路边的枯树枝戳在三眼的两眉之间，破了皮，渗了血。没想到浅浅的伤口感染了，折腾了好长时间，勉强愈合，却留下了伤疤。那块伤疤，也怪有意思的，就像一只竖起来的眼睛。有人调侃三眼：“你那第三只眼睛，能看见人吗？”三眼嘿嘿笑，“第三只眼，不是看人的。”
　　一碗素汤面的风波也该收场了。三眼拍了拍大个子的后背，轻声说：“兄弟，好好吃面，面养人，气不养人。”说完，就走出面馆。服务员手里攥着湿漉漉、皱巴巴的十块钱，疾步追了出去，可哪里还有三眼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