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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1版
发布日期:2026年11月04日
墨香深处见真情
○ 陕西人民教育出版社 张晗蒴
  这篇手记的开篇,总想寻觅一个足够庄重的时刻。但当我提笔回望,脑海中最清晰、最鲜活的,并非聚光灯下的某个仪式,而是工作时一个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的缝隙。就是此刻,只有我和手中这薄薄的几页纸。版权协议上的墨迹已干,指尖触碰,却奇异地感到一丝温润,仿佛它并非冰冷的法律文书,而是一个刚刚落地的、带着体温的承诺。我站在窗前,没有急于离开,只是想把这独处的时间拉长一些,再拉长一些,让眼前这宁静的秋光,与心中奔涌的热流,好好地交融、沉淀。这份重量,我掂量得出——它远不只是一份画作的使用授权。它是一根纤柔却坚韧的丝线,跨越了西安与北京的地理之隔,连起了1997年与今日的时光之遥,更在我们陕西人民教育出版社、人民美术出版社以及已故艺术大师的后人之间,系下了一个关于信任与托付的结。
  三个月前,当《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封面设计提上日程时,我们遇到了一个“美丽的难题”。编委会一致认为,其中一册的封面非董寿平先生的墨松不能传达其神韵。“松之风骨,凌霜不凋,巍然挺立,恰如君子之坚韧与高洁。”该书作者在策划会上动情地说,“董老的松树,有骨有肉有魂,松针如剑,枝干如铁,正是中华君子风骨的最佳视觉诠释。”
  作为该书的美术编辑,我深知这个选择的分量。董寿平先生是当代著名写意画家、书法家,以画松、竹、梅、兰著称,尤以画松见长,其笔下的苍松古朴雄浑、气韵生动。先生已于1997年离世,版权授权归属成为横亘在我们面前的第一道难关。那些日子里,我翻遍资料库,联系多家艺术机构,甚至尝试通过拍卖行寻找线索,却始终无法与董老的家人取得联系。眼看着丛书出版日期日益临近,设计部同事们的眉头越皱越紧——没有合适的封面用图,这套书就像没有灵魂的躯壳。
  “为什么不问问人民美术出版社?”在一次设计讨论陷入僵局时,李晓明社长突然提议,“董老生前在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过画册,也是北京荣宝斋的顾问,他们或许有线索。”这个建议像一束光,照亮了迷茫的前路。李晓明社长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人美社的黄宗亮社长我认识,虽然交往不算深,但都是出版系统的老同志,我这就联系试试。”
  那一通电话,不仅开启了一段意想不到的缘分,更让我们深切体会到什么是“天下出版一家亲”。电话接通后,李社长详细说明了我们的困境和初衷——我们想要的不仅是一幅画的使用权,而且是想通过这幅画,把一种精神传递给孩子们。电话那头,人美社黄宗亮社长静静听完,没有片刻犹豫:“李社长,这个忙我们必须帮。董老的艺术能通过教材教辅传播,这是大好事,也是我们出版人共同的责任。”
  后来我们才知道,黄社长放下电话后,立即开始了多方联系。他先是翻出社里早年与董老合作出版的档案,又凭借多年在美术出版界积累的人脉,联系到了董老曾长期工作的荣宝斋。几经周折,终于通过荣宝斋的老同志,与董老的家人取得了联系。这个过程看似简单,实则耗费了不少心力,但黄社长在后续的沟通中从未提及,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还好,总算联系上了。”
  更让我们感动的是黄社长的专业与用心。在帮助我们联系的同时,他还细心提醒:“董老家属那边,我会先介绍一下你们出版社的情况,特别是这套书的性质和意义。你们是教育社,做的是青少年读物,这个定位很重要,也能让家属更加理解支持。”正是这种基于专业经验的提点,为我们后续的顺利沟通铺平了道路。
  等待回音的日子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设计部的同事们在准备备选方案的同时,都不约而同地搜集、研读起董老的艺术资料,我们对这位艺术大师的精神世界有了更深的理解,也对即将承载这份精神的封面,生发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而每当焦虑袭来时,想到千里之外有一位同行正在为我们的事奔走,心中便多了份踏实与温暖。
  约莫一周后,黄社长传来了喜讯:已联系上董寿平先生的家人,对方知悉我们的出版初衷后,很感兴趣,愿意面谈详叙。那一刻,设计部办公室里爆发出由衷的欢呼与热烈的掌声。王剑副社长迅速敲定了进京事宜,临行前,他特意让我准备了一套我社近年来出版的精品教材,说:“黄社长这样帮我们,咱们得带上些成果,让人家看看咱们是认真做教育的出版人。”
  到北京后,我们第一站便是前往人民美术出版社拜访黄社长。在他的办公室里,四壁图书,墨香隐隐。黄社长亲自泡茶,笑呵呵地说:“别客气,出版同行都是一家人。董老家属那边我已经约好了,明天上午见面。”他详细询问了我们这套书的策划思路、读者定位,甚至对封面设计也提出了专业建议。“董老的松树,气势磅礴,用在封面上要注意留白,不能太满,”他指着墙上的一幅画说,“就像这样,有呼吸感。”
  第二天,在黄社长的陪同下,我们见到了董老的家人。黄社长以同行兼老朋友的身份,亲切自然地作了介绍,瞬间拉近了我们的距离。“董老生前常说,艺术要为人民服务,要为群众所喜闻乐见。”董老的家人缓缓说道,“黄社长详细介绍了你们的情况,说你们是做教育出版的,是为了孩子们。这很好。”黄社长在一旁微笑点头,那种恰到好处的引荐与帮衬,既不过度介入,又实实在在地促成了双方的信任。签约仪式上,黄社长作为牵线搭桥的见证人,说了这样一番话:“今天这个签约,我看着特别高兴。为什么?因为这不只是一个版权协议,这是咱们出版系统的一次暖心合作。我们人美社了解艺术家资源,你们教育社直接面向千万师生,咱们的优势结合起来,就能让好的艺术走进课堂,这比任何单打独斗都有意义。”他环顾在场的人,诚恳地说:“出版是一个有机的生态系统,作者、家属、出版社,环环相扣。只有彼此信任、互相支持,真正的好书才能顺利问世,文化才能在这样的接力中代代相传。”
  “黄社长说得对,”王社长深有感触地接话,“这次要是没有人民美术出版社的鼎力相助,没有黄社长的倾力牵线,我们可能还在大海捞针。这份兄弟单位的情谊,我们陕西人民教育出版社记在心里了。”
  返程的高铁上,王社长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良久才转过头对我说:“这次北京之行,让我想到了很多。黄社长为什么愿意这样帮我们,仅仅是因为熟人关系吗?不,更深层的是,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出版人,都扛着一份共同的责任——文化传承。”他顿了顿,接着说:“这份来自兄弟单位的帮助,像一面镜子,照见了我们这个行业最宝贵的东西——不是竞争,而是共担。”
  回到西安,已是深夜。摊开那份协议书的复印件,我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签名处那几个有力的字上。我想起黄社长送我们离开人美社时说的话:“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咱们做出版的,资源就应该流动起来、共享起来。”这份慷慨,源于对出版事业共同的热爱与信念。
  这份协议,连同其中承载的兄弟单位情谊,我会一直珍藏。因为它生动地告诉我:出版之路从来不是独行。在我们身后,有一个彼此支撑、守望相助的出版大家庭。正是在这个大家庭里,在无数像黄社长这样的同行者的帮助下,文化的薪火才能越传越旺,出版人的初心才能历久弥坚。
  在无言的墨香里,在这一纸契约的背后,文化,正以最柔软也最坚韧的方式,在同行者的接力中,生生不息,薪火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