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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11月02日
《耶路撒冷》(连载91)
○ 徐则臣
  他是因为和她结了婚,户口才从鹤顶迁到了北京,变成了一个有北京身份证的人。在他们家的户口簿上,崔晓萱是户主,写在户口簿的最前面;第二页是点点的;杨杰最后进京,第三页才是他的。所以,哪天杨杰惹点点不高兴了,崔晓萱就跟女儿说,闺女,你爸要再惹咱娘儿俩生气,我们就把户口簿的最后一页撕掉,好不好?点点说,好。当然这是玩笑,不过玩笑说出的是真相。
  杨杰不想跟她顶,地方不合适。他只点点头,表示完全正确。
  “还有,”崔晓萱得理不饶人的劲儿又上来了,“当年可是你脱了鞋子追我的! ”
  杨杰难堪地摆摆手。此情况完全属实,他在北戴河的沙滩上,脱了鞋子追崔晓萱,就为了得到她一句准话,同不同意做他女朋友。他摆手不是赖账,而是不想让姑妈和姑父听见。活大半辈子了,什么情啊爱啊,听见了老两口会脸红。老两口本来站在柜台外面,现在退回到柜台里了,还装出专注清点货物的样子。
  “ 好了好了,”杨杰说,“崔老师,我全认。我就奇怪了,你下了飞机不回鹤顶,跑花街来干什么? ”
  “ 不是听说你要来嘛。 ”
  “ 闺女在呢,说正经的。 ”
  “ 看房子。 ”
  “ 看啥房子? ”
  “ 大和堂啊。”崔晓萱说,“我去看了,位置不错。风光带要是搞大了,大和堂装修一下,卖水晶产品稳赚。 ”
  杨杰头皮开始发紧。“我不是告诉你,平阳家的房子我不要了吗? ”
  “ 告诉了啊,你说长安想要。 ”崔晓萱说,“我给易长安打电话了,我说对不起,房子我们还是打算留下来。 ”
  “ 你怎么能这么说!长安怎么说? ”
  “ 我这么说怎么了?这房子我想要了,犯法吗?他没怎么说。告诉完他我们想留着,我就把电话挂了,他都没来得及哼一声。 ”
  杨杰在背光的地方痛苦地笑了。正确的行程应该是这样:崔晓萱和点点在南京下了飞机,杨泽或者杨泽派去的人已经等在禄口机场的出口,帮她们把行李箱拎上车,开车的如果不是杨泽,一定也是最可靠的司机,三个半小时后,她们到达鹤顶。必须要最好的司机。此刻她们早应该吃过了父亲做的淮海风味的晚饭,大煮干丝一定会出现在饭桌上,点点最爱吃这道菜。但事实上是,她们在花街,崔晓萱站在姑妈家的杂货铺门口给自己打电话。弟弟及时地发来短信:哥,嫂子要先去花街,只好从命。不知葫芦里要卖啥药。
  杨杰回:明白。
  其实他没那么明白,但说一点不明白也不对,这事肯定跟福小有关。鉴于老婆对福小的敌意,杨杰决定回避,别在花街上给自己找不痛快。他不记得是否跟崔晓萱说过,开车回淮海会捎带上福小,但他的确是先征求了她们娘儿俩意见,确认她们要飞才带上福小的。问题是,崔晓萱怎么知道车上还坐着另外一对娘儿俩?
  从南边来了一群人,秦家四口和贾凡。天送只要妈妈抱。景侉子和秦素文哪知道中间的弯弯绕绕,上来就感谢。感谢杨杰,感谢崔晓萱,感谢点点,连老歪两口子都感谢上了。福小向崔晓萱和点点问好,向老歪夫妻俩问好;让天送也向他们问好,天送只用鼻子哼了哼。崔晓萱连哼都没哼。她行事素来果决,看不上的人正眼不瞧一下;若是你不幸喜欢她,她会真诚地告诉你:你喜欢我哪一点,我改还不行吗?问题是,她并非看不上福小,而是憋了一肚子邪火。抢先收养了天送,这一条崔晓萱肯定一辈子都过不去。杨杰对福小莫名其妙的心疼和照顾,崔晓萱没敌意也不可能;她拿不出他们暧昧的证据,但她以女人的直觉担保,他们的关系三两句话绝对说不清楚。搞不清对方是敌是友的时候,崔晓萱习惯的做法是,先视其为假想敌。她不能让福小好看。
  可是,在花街此刻颇具朦胧美感的古老街道上,福小还真的挺好看。(后来崔晓萱又否认了花街之美,哪有什么美感,她说,整条街就是个没封盖的棺材。)福小抱着孩子站在那里,脸上挂着糖果店售货员一般训练有素的微笑(在福小漫长曲折的求职生涯中,的确卖过糖果,不过不在糖果店,而在河南一家商场的糖果柜台上。商场的老总要求所有售货员面对顾客都要微笑,如同见到亲人),香甜,宁和,笃定,有种沧桑阅尽之美。这种美跟容貌和服饰无关,它从内心里抽象出来,然后弥漫在五官和眉眼里,举手投足,动作的节奏和幅度都忠实地传达出此种美的气象。崔晓萱对此当然不陌生,她就是干这个的。即使抱着孩子,一脸长途跋涉的风尘和疲惫,福小让花街的夜晚亮起来的美,她看得一清二楚,比在北京时看得更清楚。要命的是,福小的美是亚光的,底子厚实,仿佛有深远的来路。崔晓萱又不高兴了。
  “ 杨杰,”她走到老公身边,家常地挎住了老公的胳膊,声音像妻子一样温柔甜蜜,“我都想好了,咱们装修大和堂时,要请老邱,他可是清华美院搞设计的最牛的教授。 ”
  杨杰没吭声。
  “ 这事交给你了,他是你朋友。 ”
  “哪个老邱? ”
  “就清华大学的那个呀。特爱吃芥末鸭掌的那个。 ”
  杨杰有很多爱吃芥末鸭掌的朋友,但这些朋友里没有一个姓邱的。“回头再说。 ”
  “ 别回头呀,待会儿就给他电话。 ”
  杨杰对着老歪的杂货铺咧了咧嘴,连个自嘲的笑都挤不出来。大姑妈站在店门口开始招呼:“晓萱,帮姑妈看看这黄鹤楼烟的商标真的假的。这年头人都争着抽贵的,就跟真有了钱似的。烧的。”崔晓萱只好过去。杨杰没使任何眼色,但姑妈会了意。这也是杨杰多年来一有空就往花街跑的原因之一,姑妈比母亲更了解他。小时候姑妈对他说,你翘翘尾巴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粗话就是实在。
  感谢完了,寒暄结束,秦家的人回去了。贾凡捏着车钥匙问:“杨哥,怎么说? ”
  杨杰摸了一支烟叼在嘴上。“你说的?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