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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11月02日
东汉普通官吏的生活
○ 海未平
  长安人孙晨,东汉人,在京兆郡任功曹一职。
  孙晨并未被正史记载,他的地位太低,也无赫赫功绩。他只是一名普通的基层官吏,但地方杂史却用寥寥数语,留下了他的一段轶事。
  《京兆旧事》里写道:“长安孙晨,家贫,为郡功曹,十日一炊,无被,有蒿一束,暮卧其中,旦则收之。 ”
  《三辅决录》叙述的稍微详细:“孙晨,字元公,家贫,居长安城中,以织箕为业。明《诗》《书》,为京兆功曹。冬月无被,有藁一束,暮卧其中,旦收之。 ”
  根据《三辅决录》的作者赵岐的生卒年月,推测孙晨大概是东汉桓帝和灵帝时代的人物。这时,东汉帝国已经暮气沉沉,外戚与宦官轮番把持朝政,卖官鬻爵,腐败不堪。民间土地兼并严重,普通百姓的生活逐渐陷入困顿。而东汉徙都洛阳之后,关中长安城早已褪去大汉帝都的煊赫气象,只是因为留存西汉祖宗陵庙、京畿旧壤,所以依旧保有三辅特殊建制,地位略高于天下诸郡。长安是京兆郡的治所,京兆郡下辖长安、长陵、阳陵、霸陵、杜陵、蓝田等十县。当时的长安县辖区是汉长安城及周边区域,就是如今的西安三桥一带。而现在的长安区相当于当时的杜陵县。
  孙晨居住在长安城里,起先是一位家境贫寒的城市手工业者,以编织簸箕为生。但他劳作之余,苦读《诗》《书》,熟稔儒义,修身守礼,颇有才学与口誉。这可能是他能够进入官府,担任功曹一职的原因。
  功曹是郡守的属官之一,地位次于郡守的副职郡丞,总揽人事考核、人才察举、府中庶务,是举足轻重的实权要职。两汉时期,还没有科举之制,官吏选拔依托察举、征辟两个途径。察举由郡国长官举荐孝廉、茂才,送入朝堂为官。而征辟之制,准许郡守自主选聘本地人才,入府担任掾属僚吏。所以,寻常百姓子弟,无门第可依、无权贵可攀,很难被察举入朝,郡府征辟是最现实的晋升之路。孙晨便是如此,凭借扎实学识与乡里清誉,被京兆尹辟为京兆功曹。这也足以见证,孙晨相当优秀。
  虽然,京兆功曹只是郡府自辟的百石属吏,并非朝廷正式命官,但在世人眼中,这是难得的美差。京兆尹为三辅重地、郡级大府,下辖十县,而功曹为郡府掾属之首,总领一郡人事。全郡各县官吏的履职考评、升降黜免、乡闾贤才的甄别举荐,皆由功曹初审梳理,再呈报京兆尹,岗位职责相当于现在的干部人事工作,权力极大,贴近府中核心,在地方官场中,分量极重。
  但若论官方秩级,京兆功曹并非朝廷正式任命的官员,属于地方自辟高阶属吏,是吏不是官,不在朝堂品秩体系之内,俸禄由郡府地方财政支付。按照东汉官俸制度,京兆功曹的秩级仅为百石,远低于京兆尹二千石、郡丞六百石的高阶俸禄。依照汉代“ 半钱半谷”的发放规则,百石吏员每月固定俸禄为八百枚五铢钱、粟米四斛八斗,全年折算谷物仅一百九十二斛,相当于现在的5000余斤。
  以东汉中期关中太平年景的物价与购买力换算,这份俸禄的现代收入极为有限。综合秦汉经济史料测算,京兆功曹每月全部薪饷的购买力,折合现代人民币仅千元左右。这份收入勉强支撑数口之家的温饱,却无力覆盖衣物置办、日常用度与官场必要交际。更无额外补贴、职田俸禄与年终赏赐,遇上郡府财政拮据,俸禄还会拖欠折减,清贫便是无门第、无产业清廉吏员的常态。东汉政论家崔寔在《政论》中曾算过一笔账,即便是级别更高的“三百石”县长,月俸也仅够支付仆人工钱、柴米油盐和马匹草料,根本无力负担冬夏衣物、祭祀和人情往来,更别提接济父母妻儿了。
  职权赫赫,薪俸微薄,成了东汉郡府功曹最强烈的职业反差。孙晨便是如此。
  而在那个时候,吏治松弛,贪腐横生。官场之上,各县官吏谒见府掾,私下馈赠贿赂,早已成为惯例。人情往来、公务请托的隐性收入,往往远超俸禄,足以让一名郡府掾吏丰衣足食、添置田宅。而功曹更是大家趋之若鹜、讨好巴结的对象。
  但孙晨却活成了官场异类。清贫到四壁空空,没有棉絮被褥,要用一束藳草来御寒。每到入夜,他便取出干草,铺于地上和衣而卧。待到天光破晓,便小心收起干草,细细留存,以待来日再用。他的饮食更是异常窘迫,每十天才能吃一顿饱饭,日子竟不如寻常市井小康之家。从他清贫的日常生活可以看出,他谢绝了所有私赠,不接纳任何分外之财,那么也意味着他拒绝了所有钱权交易和徇私舞弊。这可能与他出身底层,深知市井谋生的艰难,也对老百姓苛税沉重、生计不易感同身受极有关系。一个日暮王朝的基层官吏,却在浊世之中坚守着一份清醒与自律,他得需要多大的毅力和定力去对抗诱惑?他得需要多大的勇气去不屈俗世?
  无高官厚禄加持,无世家门第依托,但一束藳草里有一颗遗世独立的灵魂,十日一炊里藏着“贫贱不能移”的节气。所以,虽然孙晨只是东汉时期千千万万基层官吏中平凡的一员,但《三辅决录》收录了他的事迹,还被唐代李瀚编纂的启蒙读本《蒙求》,列为“孙晨藁席,原宪桑枢”的典故,把他与春秋贫士原宪并列,树为后世学习的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