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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10月28日
李敬泽的“求诚”写作
○ 张茹


  一
  夜幕降临,车水马龙,霓虹灯闪烁。这是一座中国城市,你可以把它叫兰州,它也可能是济南、郑州或广州。它们看上去,对李敬泽来说,和北京一样熟悉,也和北京一样陌生。
  想到这里,我忽然想起李敬泽的另一本书——《会议室与山丘》。《引回风》中,选的有《会议室与山丘》自序。在这篇自序中,他说:“作为一个批评家,我的思想、言谈和文字都是在一个个真实和想象的会议室里展开的。”而生命山丘连绵,永远没有尽头。说不清为什么,在读《引回风》时,我常有一种感觉,这些充满智慧和诗意的文字,是从会议室溜向山丘的密道吧?
  我读《青鸟故事集》《我在春秋遇到的人和神》,读《上河记》《空山横》,总觉得李敬泽的写作有一种故意的未完成性。他在日常生活的诗意帐篷中,透过语言,我们看到他今天在这里,明天可能就搬到另一处风景里去。他兼具圣托马斯式的理论思维与柏拉图式的神秘主义思维,在一篇短短文章中,对博物、知识、考辨、对话等叙述的角度,藏着比事实本身更真实的呼吸与张力。
  《引回风》中,“庄子寓言”“世说新语”“东坡志林”各短章如夜空群星,彼此独立又相互辉映,总能让我在阅读时,陷入思考和回忆。比如,他说,想起了杜甫,血就热了,心就凉了。李白是夏天,王维是春天,冬天是李商隐,而杜甫,则是秋日苍茫大地。在李敬泽的眼中,历史不仅是历史,也是生活。它们仍在,是一缕微笑、一杯酒,是青草在深夜的气味,是玻璃窗上的雨痕。
  李敬泽从当下的气味里挖掘出层层叠叠的时间,在重重阴影中辨认它们的踪迹,也倾听它们含混不清、断断续续的声音。
  二
  文体边界在李敬泽这里变得可疑。他是批评家,但《会饮记》里那个在生活与时间的逼仄空隙里,让自己沉浸下去,在灰蒙蒙黏稠的夜空中搜寻、辨认和命名星辰之后,在注视和想象中,写下一个场景、一个表情、一个念头、一个嘲讽的冷笑、一个不期而至的典故、一个走神、一个隐隐的伤痛,还有一碗面的李敬泽,更像是一个时间的穿越者;他是散文家,但《咏而归》里那些所写的有关古人古典的短文,常常比学术论文更犀利地刺穿历史的表皮。到了《引回风》,这种文体的漫游更加自如。
  书中有一篇题为《大地上的标记》,从柏拉图式的普遍化大城正抹平时间和空间起,经《乡土中国》的论述,至对生态多样性存在之思的终结,语言诗性与理性交融。李敬泽的这种分析延续了布罗代尔“没有丰富的多样性就没有统一的法兰西”的观点,他认为没有多样性就没有五千多年的文明中国,直指现代性中梦想的结构性虚伪——对古老中国无情的负面想象,日暮乡关,我们是否还能找到回去的路?
  李敬泽喜欢这种“求诚”的视角。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但是,生命是山丘连绵,我们要不知疲倦地翻越。因为在人生中,有一场决斗,不用剑的决斗,他必须全力以赴地准备应战。
  知言难,知心更难。《引回风》中的许多篇章,都带着这种真诚的目光。
  三
  语言在李敬泽手中既是工具,又是需要警惕的对象。由于集体的遗忘,许多词语已从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剥落下去,带走了某种气韵和情调。
  《引回风》中,李敬泽的思绪常常被自我打断,中途插入另一个想法,或是干脆转向全然不同的方向——恰似回旋般盘旋跳跃。在《颜色的名字》中,他从张爱玲谈到流苏,再论及颜色,一个念头引出另一个念头,记忆与当下交织,真实与虚构难分。不同年代在同一空间里共存,每一层时间都没有完全覆盖前一层,而是像地质沉积一样累积在一起。
  在这一点上,李敬泽延续了中国文人笔记的传统。像张岱的《陶庵梦忆》一样,他写下他的“我”,阅读所思,旅行见闻,迷茫与脆弱,在一个个短句、一篇篇短章中,他写下了个人生活的细枝末节,也保存了整个时代的气息。
  风还在吹。你可能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引回风》所叙的前人旧事,已然苏醒,迎着风站着,站在世界和人类的深度和高度,告诉我们,这个世界依然饱满,它使我们的生活变得真实而富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