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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10月24日
他花了八年时间,听懂了一个人 ——笑阳与明羽的对话
○ 文字整理 石越 以葭
    朱新建(前)和笑阳在合作紫砂陶刻

    明羽(右)和笑阳在八面来风堂交流

    笑阳《天趣》瓷画 直径30cm

    笑阳《好事近》瓷画23cm×35cm

    笑阳《梅花词》瓷画23cm×35cm

    笑阳《外面世界精彩》瓷画23cm×35cm

    笑阳《喫茶去》瓷画23cm×35cm


  2001年,笑阳(原名石晓良,号不二老石)做了一个决然的决定。
  那一年,他戎装二十余载,官至副团职中校,从部队转业后选择自主创业。刚回到地方,口袋不深,心里却装着一件事——往后该走哪条路。
  有人在电话里给他指了两个人:范扬或者朱新建。
  他斗争了三个月。
  最后,他拨通了朱新建位于南京石头城的固定电话。
  “ 想在宜兴美术馆办个展,买你一批画。 ”
  “ 我的画一张两张卖挺贵的呀,但50张一起是打包起步价,100张却只要10万元。”电话那头,朱新建如是说。
  笑阳刚转业,哪有这么多钱,商量来商量去,最后6万元成交。条件很简单:从此朱新建每个月到宜兴来,或笑阳去南京每月两次,带着录音笔,把朱新建说的话,一字一句记录下来。
  那时,录音器材还是卡带式的。笑阳雇不起大学生,自己又不会电脑,听三句,写三句,再听三句,再落笔写下;一次录音整理反反复复上万遍,个把星期下来,耳朵都快震聋了。
  他说这叫“刻骨铭心” —— 朱新建讲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刻在他的脑子里了。

  笑阳第一次真正“看见”朱新建,是被一句话砸醒的。
  那天,他回驻石家庄的老部队,在一位战友家里看画。战友拿出五六十张朱新建的“美人图”,笑阳没看明白。
  战友斜了他一眼,说:“你小子想干成文化的事,必须认识一个人——朱新建。假如你认识了他,就在中国美术史上占据了半壁江山。 ”
  这话说得太大了。笑阳嘴上不服,心里却暗暗动了心。
  后来,笑阳去访谈画家吴冠南。对方说了三句话,句句打在朱新建身上:“当代画坛,朱新建第一,吴冠南第二。 ”
  “假如我自己掏钱买画,第一个买的也是朱新建的画。现在很多人不理解朱新建,99%的当下画家,甚至极端地说99.9%的画家,都不会全面理解他。这是我个人观察之后,非常认真下的结论。 ”
  最后,吴冠南还强调:“朱新建在齐白石之后迈出了一大步,他把齐白石平淡化了。”接着他又解释道:“其实在画画的技术与理解上,朱新建、范扬加上我,可以说不相上下。但朱新建画画的时候,从不考虑别人的感受。这一点太难太难了,大多数画画的人,努力一辈子也解决不了。 ”
  最后这一句,笑阳铭记了很多年,直至当下。
  吴冠南解释道:很多市面上所谓的“一线画家”,画画时还在想:这个老板有没有钱,能不能买我的画?认识哪位领导,能不能给我办点事?等等。朱新建的特立独行、我行我素,就这一点,真是一辈子都追不到。
  不考虑别人的感受,我只是画我的画——这才是真正的艺术家。
  笑阳认识朱新建的那会儿,朱新建正缺钱。
  第三任妻子“小财迷”花钱如流水,又刚生了小女儿,他拼命画画,也拼命抽烟——每天五六包,一支接一支,右手画画,左手夹烟。还要喝冰可乐,一天两大瓶,那种两斤装的大瓶。
  事实上,真正搞坏他身体的,不是市面上流传的“女色”,而是这两样东西——烟、冰可乐。
  2008年初,朱新建来宜兴参加一位女作家的新书首发式,上海那帮以陈村为“村长”的“小众菜园”网友全来了。翌日一大早,朱新建突感不适,送回南京抢救后,便中风了。
  那天,天刚蒙蒙亮,笑阳接到朱新建随行学生“老鼠”的电话,让他抓紧赶到宜兴大酒店,一起把朱新建送到宾馆马路对面的宜兴市人民医院。医生让笑阳签字,他不敢签。
  CT一照,血管全堵了。
  后来,笑阳自言自语:宜兴这块风水宝地,算是给了他一个先兆。如果两天后他在飞往法国的飞机上发病,肯定就救不回来了。
  有几年,朱新建在北京“漂”的时候,住在五星级酒店的套房里画画。饿了就吃花生米,渴了就喝冰可乐。山东画商用一麻袋花生米换他好几张画,他从不在意。
  他不在意的事很多,在意的事却很少。

  朱新建结过三次婚,生了三个孩子,每位妻子生一个。
  第三任妻子被戏称为“小财迷”,朱新建认识她的时候,她不到20岁,是南京戏曲学校弹琵琶的学生。朱新建非常喜欢她。
  那时,朱新建想跟她结婚。她母亲不同意,提了三个条件:必须等她毕业、他们必须领证、他必须在南京有套房子。
  前两条好办。房子呢?当时南京有个王朝拍卖公司的老板,说:“你给我画500张画,石头城那套房子归你。 ”
  朱新建说:“两个月给你画完。剩下十个月是我的,你别管我。 ”
  两个月,500张画,交画拿房。
  笑阳说,朱新建最缺钱的时候,也是他画画最拼命的时候。那个时候他欠了别人很多画。后来朱新建中风,好多事就搁下了。
  那年,“小财迷”逼着朱新建要买别墅,朱新建打了好多收款收条。
  “谁知道他突然就生病了呢?”笑阳无奈地说。朱新建是一位很讲信用、心地又非常善良的画家,假如不是突然出现这种偶发情况,他肯定一张画也不会少人家的。

  朱新建爱讲一句话:艺术没有标准。
  他说:“一个人苦练了一辈子射击,假如面对的是‘游动靶’,怎么也不可能百发百中。而我有个办法,每次都能十环。 ”
  什么办法?我先乱放一枪,然后在弹孔上画圈。
  —— 每次都击中靶心。
  笑阳解释说:“我理解朱新建的意思是,你先不要去找靶心,先把自己的感觉放出来,画着画着,艺术的核心就出来了。 ”
  “画画本身就是这样——宣纸太干净漂亮了,你把它弄脏了,弄得不那么漂亮了,可能就有价值了。”这也成了朱新建一句最为经典的画语:画画,并不是把宣纸弄得更漂亮那么简单。
  朱新建说,很多人画画,是在漂亮的东西上面再加更多的漂亮,我个人觉得这样一点意思都没有。
  朱新建画画的时候,一张纸铺开,叼着一支烟,像进入梦境一般,一笔一笔走过去,画到哪儿算哪儿,随时生发。这印证了他的画画“矛盾论”:下笔随性而发,后一笔始终为前一笔呼应。他常说,画画就是一个不断制造矛盾又不断解决矛盾的过程。
  笑阳说,他所有的画,画面与题款语言都不重复。因为他收集的资料太多了——他大概有500多本资料剪贴本。报刊上剪下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做了标注。
  那些造型从哪里来?古人已经研究透了,直接拿来用就行。关键是你的笔法、你的情绪、你的感受,得是自己独有的表达。
  “一只鸟、一条鱼,等等,千万别再强调造型是自己的,一代一代名家高手都给你总结好了。 ”
  “把自己的情绪与感受画出来,就足够了。 ”

  后来有人问笑阳:你为什么就选了朱新建呢?
  他想了想,说了两个字:真诚。
  “真诚是一种天赋。 ”
  “一个人从出生那天开始,一路走着走着,就会把真诚的东西丢掉。朱新建一直没有丢。 ”
  朱新建平时爱讲故事,诸如《五灯会元》里面的“公案”等等,笑阳就在旁边倾听着。听得多了,笑阳自己也变得真诚起来。
  2001年至2008年的8年间,笑阳集中精力做朱新建的那些事儿——办展、出书、整理访谈,替他张罗,替他吆喝,甚至不惜债台高筑、高利筹款购买他的画作。好多身边友人都说他傻:一个文化个体户,何必为一个“穷画家”搭进去那么多?
  面对众多不理解的冷嘲热讽,笑阳自己却非常坚定:是命运推着他走的。
  他从农村出来,当兵,想当将军没当成,想当诗人没出名,最后被一张画拉进了文化行当。每一步都不是自己选的,却每一步都走到了该去的地方。
  “所有的东西都是命运所迫,推着你往前走。 ”
  他后来给那本书取名《大丰谈艺》。朱新建有一句原话,笑阳都写在文章里了:“没有其他追求,就是让画再朴素一点,再朴素一点。 ”

  笑阳现在看朱新建的画,还会觉得非常好,非常过瘾。
  笑阳说,朱新建的画能让人“进去”。很多人画得很细、很工整,可是你进不去,画把你挡在外面。朱新建的画不一样,你多看几眼,慢慢地就能把你牵进去。
  “他的线条有节奏感、有呼吸感。 ”
  “他画鸟,画的是公鸟和母鸟,都有调情的动作。 ”
  “他说不只山和鸟有性别,一片树叶也有公母之别——只不过人们还没有认真去发现。 ”
  万物负阴而抱阳,他只是看见了别人没看见的东西。
  朱新建2014年初仙逝,到现在也有十多年了。
  笑阳笃定地说,他的影响会越来越大,“因为我们的下一代,远比我们更真诚”。
  “到那时候,朱新建的价值会在另一个层面上被重新考量。 ”

  那天聊到最后,笑阳拿出一整套册页,共六本,都是朱新建画的——山水、花鸟、人物。
  他一本一本地翻给明羽看,像在淡定地翻着一本本旧相册。
  明羽看着看着,兴奋了。“这张好。 ”
  “这张也好。 ”
  “这张我最满意。 ”
  明羽又说:“就是你说不出它好在哪里,就是好。 ”
  笑阳笑了。大家一起笑了。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清楚。你懂了,就懂了。
  就像2001年那个电话,他不知道拨过去会怎样。只是觉得,这个人值得听一听。
  他听了8年,后来,他懂了。

  写在后面:
  自始至终,笑阳面对生活,坚定不移地走自己的路。
  他花了整整8年时间,陪一个人走完了一段路。那个人叫朱新建。
  有人说,朱新建是中国画最后一个大师。笑阳从没说过这话,他只是把那个人的画、那些话、那些故事,一样一样收好,像收一捆柴火。
  总有一天,它必将照亮更多人。
  朱新建走后的十多年里,笑阳拿起画笔画自己的画,越画越来劲,又是出书,又是办个人画展。明羽翻了翻笑阳最新由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当代文人书画探究·重构童心》一书,情不自禁地随口说道:你是真的陷进去了。

  明羽,民窑美学推广人,知名艺术评论家。
  笑阳,号不二老石,艺名一壶道人。创八面来风堂、开“两地窑”。现为江苏科技大学、苏州职业大学、江苏理工学院等多所院校客座教授、专家委员会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