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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10月24日
壶中天地:一把壶里的守正与出新
○ 张伟军
  一把紫砂壶,不过方寸之间,却可以装下一座山、一片林、一段岁月。做壶30多年,我越来越相信这句话。泥是黄龙山的泥,火是窑炉里的火,壶上的每一道纹理、每一处起伏,都是手艺人把对生活的理解揉进去的痕迹。所谓“重气求精、形体端庄”,说的不是某种固定的样子,而是一把壶立在案头时,要站得住、看得久、用得舒心。
  紫砂之为器,妙在它既是实用器,又是艺术载体。泡茶时它是谦逊的,把茶汤的醇厚稳稳托住;闲下来细细端详,它又像一件立体的雕塑,壶嘴的流势、壶把的转承、壶钮的一点点巧思,处处是文章。这些年,我逐渐体会到,一把好的紫砂壶,至少要过三关:第一关是泥料,黄龙山原矿紫砂的砂性、油性、可塑性,决定了一把壶的骨相;第二关是成型,全手工拍打镶接,身筒的饱满度、线条的挺拔度,全靠手上的分寸;第三关是气韵,这是最难说清的一关,壶与人相处久了,会染上做壶人的脾性。
  这些年来,我陆续做过许多把壶,若论用心最深,也最能代表我个人想法的,要数这四件:大供春壶、松桩壶、南瓜壶、竹寿壶。它们都是全手工制作,都从传统中来,又都加入了属于我自己的心思。借《文化艺术报》的版面,我把这四把壶的来龙去脉讲一讲,也算是一个手艺人对自己创作之路的回顾。
  一、从泥凳上走来
  我1971年生于陶都宜兴,1989年进入宜兴紫砂工艺厂,从此与紫砂结缘。进厂后,我师从江苏省工艺美术大师、研究员级高级工艺美术师倪顺生先生,又得李昌鸿先生贴身传教壶艺。两位前辈教我的,不只是手上的功夫,还是做壶的态度——一把壶可以朴素,但不能含糊;可以传统,但不能死板。
  我擅长全手工制壶,作品讲究重气求精、形体端庄、线条流畅。部分作品曾被《紫砂风采》《中国当代紫砂》《中国紫砂茗壶珍赏》《宜兴指南紫砂集》收编入册。2012年,我考入清华大学陶瓷艺术高研班学习,得到张守智、杨永善等先生的指点;2014年,我创办了自己的“惠歆阁”工作室。多年来,我的作品在国内外专业陶艺展中多次获奖,也被多家文博机构收藏。
  回看这段路,有三个阶段对我影响最深。第一阶段是学徒期,每天在泥凳上打泥片、起身筒、装嘴把,一招一式不敢走样,练的是“稳”;第二阶段是深造期,进清华大学高研班听张守智、杨永善先生讲陶瓷设计,我才意识到,紫砂不只是一门地方手艺,壶的造型、比例、美学都可以放到中国陶瓷艺术的大坐标系里考量,练的是“开眼界”;第三阶段是独立创作期,创办“惠歆阁”之后,我开始成体系地做自己真正想做的壶,把个人的审美放进去,练的是“立风格”。手艺是跟着人走的,人的见识走到哪里,壶的气象就能走到哪里。
  二、大供春壶:向经典致敬
  供春壶是紫砂史上的经典,相传为明代供春所创,树瘿式的肌理里藏着一股朴拙之气,被视为紫砂从粗陶走向文雅的重要标志。我做的这把大供春壶,是2013年完成的。构思来源于早期黄玉麟先生的供春壶——为了做这把壶,我多次到博物馆观摩原作,细细揣摩其中的传统技艺与神韵,又从书本资料里反复比对它的形制与细节。
  这把壶选用黄龙山本山绿泥,全程全手工制作。本山绿泥是黄龙山紫砂泥中的上品,烧成后呈米黄、青灰的调子,温润内敛,用来表现树瘿的肌理,恰好有一种古拙的质感。做供春,壶越大,难度越大:身筒大了,泥片的把握、明针的功夫、整体比例的协调,都比常规器型苛刻得多——薄一分则塌,厚一分则笨,全凭手上那一股匀称的劲。
  在传统供春的基础上,我加入了自己的想法:壶身上的结疤、纹路,我不照搬前人的样子,而是自己调整安排,让它们疏密有致、自然如生,像一截真正经历了风霜的老树;壶钮则采用双色灵芝的造型,参照现实中灵芝的形态来塑。灵芝本身就是吉祥的意象,把它放在供春这棵“老树”上,枯与荣相对,静与生相映,让这个小小的钮有了生机。整把壶做出来,气质是大气舒展的——它致敬了经典,却又是属于我自己的那一把供春。
  三、松桩壶:枯老里的生机
  松桩是紫砂的传统器型,做的人很多,但能把松的那种枯、那种老的味道做出来的,并不算多。多数松桩壶形似而神不足:树皮纹路是刻上了,却没有那种经年累月的沧桑感。我做的这把松桩壶,想要的就是这种味道——松皮斑驳,枝干虬曲,一眼看去,像是山崖上站了百年的老松,风霜都刻进了纹理里。
  这把壶从构思、画设计图到最终成型,前后花了20天左右。难的不是把树桩的样子做出来,而是让壶在像与不像之间找到分寸:松桩壶讲究“压盖开盖”的做法,壶盖与壶口要严丝合缝,差一丝都算失败——盖子既要能稳稳压住,又要开合自如,这在异形的壶身上尤其考验功夫;壶身的肌理要枯而不死,苍劲之中还要透着松动,树皮要一块一块地贴塑上去,再用工具细细打理出沟壑与结疤,急不得,也省不得。
  在传统松桩器型的基础上,我融入了自己的元素和想法,让这把壶的辨识度更高:比如壶嘴、壶把的处理,让它们像从老松上自然生长出的枝干,与身筒连成一体;壶身的枯老肌理与壶钮上那一点松针的生意形成对比,枯中见润,老中见新。做壶如做文章,大家都写同一个题目,关键看你能不能写出自己的那一番见解。
  四、南瓜壶:把呆板做活
  南瓜壶同样是传统器型,属于紫砂花货中极富田园气息的一支。但传统的南瓜壶做多了,容易显得呆板:形是南瓜的形,却没有南瓜长在地里的那股子生气。我做的这把南瓜壶,用的是20世纪80年代早期的墨绿泥,全手工制作。泥料是老的,温润沉着,烧成后有一种深沉的墨绿,像雨后瓜田里的颜色;想法却是新的——壶嘴、壶把,包括壶身上贴的那些叶子,我都按照自己的理解重新做了安排,让它们的姿态更自然、更有生机。
  花货最难的地方,在于“源于自然,高于自然”。照搬自然,做出来的东西只是标本;完全变形,又失了南瓜的神。我的办法是取神略形:壶身保持南瓜圆润饱满的轮廓,线条却要比真南瓜更简练;贴叶不追求多,讲究疏朗,几片叶子、一段藤蔓,位置、角度都要反复推敲,让它们仿佛是被风吹动的样子。
  最有意思的是壶钮——我在上面塑了一只小小的蜗牛,趴在瓜叶之间,那种悠闲自在的样子,一下子就把整把壶的氛围带活了。做壶的人讲究“点石成金”,一个小小的细节,往往就是一把壶的灵魂所在。这把南瓜壶,我想要的不是像,而是活:它得让人一眼看去,就觉得这是长在地里、晒着太阳、结着露水的一只南瓜。
  五、祝寿壶:以物寄福
  祝寿壶是早期设计的壶。取名“竹寿”,取的是谐音祝福的意思——竹子常青,寿桃延年,合在一起,是祝福人天长地久、健康长寿。中国人喜欢以物寄情,竹是四君子之一,象征气节与清雅;桃是寿的意象,象征福寿绵长。一把壶里藏着这样的祝愿,泡茶的时候便多了一层暖意,这是紫砂文人气的一面。
  这把壶选用80年代的老紫泥,全手工制作。老紫泥砂感丰富、发色沉稳,越用越润,很衬竹与桃的题材。壶身贴塑了几片竹叶,姿态舒展,风来欲动;壶钮塑成一只寿桃,饱满可爱。竹与桃,一个清瘦一个圆润,一个劲节一个福气,放在同一把壶上,竟然相得益彰——壶嘴壶把取竹节的意趣,壶身与壶钮落成寿桃的圆满。
  整把壶做出来,是灵动雅致的:它不喧哗,却耐看,像一句写在茶桌上的祝福,安安静静地等着懂它的人。我也常想,紫砂之所以能承载这样的祝愿,是因为它有“养”的功夫——壶是越用越有光泽的,祝福也是越处越见真心。器物与人的关系,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泡养里慢慢深厚起来。
  六、壶中天地
  做壶30多年,我常常想,紫砂究竟为什么迷人?答案大概在于“土与火的对话”:黄龙山的泥,经过手,经过窑火,变成了一把会呼吸的壶。它既是器物,又是语言——每一道纹理替制作者说话,每一盏茶陪伴使用者度过光阴。
  紫砂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是一代代宜兴手艺人传下来的手艺。作为从业者,我常觉得自己肩上有一份责任:一方面要把传统的手艺原原本本地守住,拍打成型、全手工制作这些老功夫不能丢;另一方面,又要让紫砂跟今天的生活发生关系,让年轻人愿意用它、懂它、爱上它。传统不是用来供着的,而是用来生长的——这四把壶,哪一把不是从传统里走出来,又向前走了一步的?
  四把壶,四种气象:大供春致敬经典,松桩壶写意苍劲,南瓜壶取趣田园,竹寿壶寄托祝福。它们共同构成了我对紫砂的理解:守正,方能不迷路;出新,才能不重复。今后我还会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用一把又一把壶,去装下更大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