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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10月17日
非遗紫砂的高校活态传承 ——高校陶瓷教育中的师徒制与工坊实践
○ 石越 沈文秀
石越 《绞泥提梁壶》 高13cm 2023年

石越 《绞泥提梁壶》 高20cm 2023年

石越 《狮尊》 高11cm 2023年

石越老师带学生上紫砂生活陶艺课程


  我们都在宜兴的高校从事陶瓷教育,长期在紫砂工坊与课堂之间往返。对我们而言,关于紫砂的追问不是旁观者的研究,而是传承现场内部的反思——这门手艺靠什么传下来,又将靠什么传下去,这个问题每一天都在我们的教室和工坊里发生。
  人们谈论紫砂,最常说的是两个词:一是“泥”,二是“艺”。泥是宜兴特有的紫泥、朱泥、本山绿泥,具有特殊的团粒结构和双重气孔结构;艺是从打泥片、围筒、镶嘴把到明针、烧成的一整套成型工序。两者合在一起,构成了我国现存唯一的以拍打泥片手法成型的传统制陶工艺。2006年,宜兴紫砂陶制作技艺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一、手艺的时间性:紫砂为何需要“活态”传承
  宜兴紫砂产生于宋元,成熟于明代,迄今已有600年以上历史。羊角山窑址的考古发现表明,紫砂壶在北宋年间已具雏形。明代流行沏泡散茶,文震亨《长物志》记:“茶壶以砂者为上,盖既不夺香,又无熟汤气”,紫砂由此从粗陶中分离,成为独立的雅器。此后时大彬革新器型,陈曼生引入文人意趣,诗、文、书、画、篆刻镌刻于壶身,一把砂壶成为“能够捧在手心的流动诗画”。
  这段历史提示了一个关键事实:紫砂的价值从来不只是器物本身,而是附着于器物之上的工艺知识、审美观念与文人传统。这类知识不写在书里,而藏在一双手对泥性的感知里、一柄明针对弧面的把握里、一次窑火对成色的判断里。它属于典型的“默会知识”。
  20 世纪英国哲学家迈克尔·波兰尼提出,人类知识可分为显性知识与默会知识两类,前者可以用文字、图表、公式系统表述,后者则“不能被充分言说” —— 我们知道的,远比我们能说出来的多。对传统手工艺而言,隐性知识正是其核心构成。
  作为一个自己动手做壶的人,我们对这种“说不出来”的知识有切身的体会。揉泥时力度的分寸、打泥片时厚薄的均匀、明针走过的光洁度,这些都无法通过教材标准化传递,甚至难以用语言向学生完整说明。我们常常在课堂上遇到这样的时刻:学生问“明针要刷多少遍”,我们无法给出一个标准答案,只能示范,让他自己一遍遍地试,直到某一次他的手指记住了那种感觉。这正是默会知识在课堂上的显影,也是“活态传承”之所以成为命题的原因——一门以默会知识为核心的手艺,无法像文物一样被静态保存,它必须附着于活的身体、活的实践、活的传承关系,才可能延续。
  二、师徒制的知识形态:模仿、身体与信任
  师徒制是紫砂传承最古老也最有效的制度安排。
  理查德·桑内特在《匠人》中指出,传统技艺习得的学徒制的核心是“通过模仿学习”。模仿不是简单复制,而是一种身体层面的知识交接:学徒看师傅的手势,感受力度与节奏,在一次次试错中把外在动作内化为身体记忆。这个过程无法用语言完全描述,只能“手把手”地完成。对默会知识的当代研究也确认了“身体先行”在复杂技艺习得中的本体论地位: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的技艺生成,遵循着从身体积淀到理性反思再到跨界重构的演进规律。
  在我们的教学实践中,这种“身体先行”依然清晰可见。带学生走进蜀山古南街的作坊,看老师傅打身筒,学生最先学会的不是技巧,而是观看——看手如何起落,看泥如何旋转,看一条弧线如何在一分钟内从无到有。回到工坊,学生模仿得笨拙,却正是从这笨拙的模仿开始,身体才慢慢“记住”了工序。这些经验让我们确信,师徒制所承载的默会知识传递逻辑,是紫砂教育不能丢弃的根基。
  但师徒制也有其结构性限度:其一,传承范围窄,一位师傅终其一生能带出的徒弟有限,技艺存续系于个人;其二,知识封闭,学徒长期浸润于单一师承,视野与理论素养受制于师门;其三,现代职业教育的时空条件已发生根本变化——班级授课、课程周期、标准化评价,与师徒制“长周期、一对一、随境而教”的逻辑存在紧张关系。
  于是问题呈现出来:当紫砂的传承制度从师徒制走向学校教育,默会知识如何在一个班级化、课程化、有限学时的制度里被保存和传递?这是高校介入非遗传承时必须回答的学理问题,也是我们这些年教学实践的中心问题。
  三、政策语境:非遗、美育与大运河的多重交汇
  高校参与非遗传承,处在明确的国家政策语境之中。
  就非遗保护而言,国家层面已形成系统性制度安排:设立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名录与代表性传承人制度,实施生产性保护,2011年,江苏省宜兴紫砂工艺厂即被命名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生产性保护示范基地。
  就教育而言,教育部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全方位融入高校教育,开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基地建设,支持高校围绕传统手工技艺等方向建设传承基地;累计认定106个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艺术传承基地和3369所传承学校;将非遗相关专业纳入职业教育专业目录与《急需学科专业引导发展清单(2024)》。美育层面,高校公共艺术课程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纳入通识教育,非遗成为美育课程的重要资源。
  就区域文化战略而言,2019 年印发的《大运河文化保护传承利用规划纲要》提出“活化大运河流淌伴生的文化”;大运河沿线集聚物质文化遗产1200多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450多项,非遗与旅游融合、传统工艺振兴、文化生态保护区建设成为大运河文化带建设的核心抓手。

石越 《喜上梅梢》 高15cm 2025年

石越 《美人肩壶》 高13cm 2022年

石越 《秋韵》 高12cm 2025年

石越 《四方桥顶紫砂壶》 高13cm 2025年

石越 《笑口常开壶》 高12cm 2025年

石越 《紫砂凤鸣壶》 高13cm 2025年

石越 《紫砂荷花壶》 高11cm 2025年

石越 《紫砂南瓜壶》 高13cm 2023年

石越 《紫砂牛盖壶》 高13cm 2025年


  作为身处这三重政策交汇点的教育者,我们越来越意识到,自己的工作并不只是“教一门手艺”,而是处在非遗保护、美育改革与区域文化战略的交汇处。课堂上的一把壶,背后牵连着国家文化政策、行业传承生态与地方文化认同。这种自觉,是我们把紫砂教学从技能训练提升为文化实践的思想起点。
  四、高校的回应:从课程到工坊的方法转型
  景德镇陶瓷大学是文化和旅游部、教育部、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研修培训计划”首批参与院校,自 2016年起已举办 18 期研修班,覆盖 24个省区市,培训学员750人次,形成“理论教学+实践教学+参观考察+讨论交流”的培养模式。中国美术学院手工艺术学院致力于构建中国陶瓷艺术现代教学理论体系。这两条路径提示了高校陶瓷教育的基本方向:不是以课堂取代作坊,也不是把作坊搬进课堂,而是在两者之间建立结构性的衔接。
  我们所在的学院,地处宜兴——紫砂的原产地,与传承现场之间几乎没有距离。这些年来,我们逐步在教学中推行工坊制:以完整工艺流程为教学单元,从揉泥、成型、修坯到烧成,让学生完整经历“从泥到器”的过程;以实物产出为教学结果,每一门课程都以看得见的器物结束;以过程性纠偏为教学方法,教师守在工坊里,在学生出错的第一时间予以纠正。
  以 2026 年春面向省外高校学生的一次紫砂课程为例。教学周期11天,26名学生从零基础开始,经历了揉泥、围筒、打身筒、镶嘴把、修坯、明针、装窑的全部工序,最终完成了60余件作品,并在宜兴的展馆集中展出。课程的最后一窑,是学生自己动手装的——他们把各自的作品放进窑里,等待十几个小时后的开窑结果。那一窑的成败,比任何一次考试都更能让学生理解“窑火”二字的分量。这样的课程设计,正是对师徒制“完整工序、实物产出、过程纠偏”逻辑的课程化再现。
  工坊之外,我们把传承现场向社会敞开。依托江苏省中小学生职业体验中心与社会教育游学基地,学院面向中小学生、亲子家庭与社会公众开展紫砂研学体验,近年来累计参与已超过1000人次。这种短周期的体验无法造就技艺,却能种下对“手”的敬畏——很多人第一次意识到,一只茶杯里藏着一门600年的手艺。面向国际友人的体验课程同样持续开展:留学生将南非的部落图腾织入紫砂绞泥,外国访客在拈花湾的工坊里完成了紫砂杯、公道杯、茶盘的完整制作。跨文化的目光,常常能照见我们自己习以为常的工艺之美。
  近几年,我们也在尝试将人工智能引入教学,用AI辅助器型与纹样的方案生成。实践让我们逐渐认识了技术的边界:AI能够在短时间内生成多个参考方案,降低创意启动的门槛,却无法替代对泥料特性、明针次数、窑温变化的把握——后者依赖长期的感官经验与身体训练。在我们的教学中,AI被定位为创意辅助工具而非工艺替代者:方案由AI生成,成型与烧制仍必须由手完成。有学生据此完成了“AI+3D打印”实验壶——器型方案
  由算法生成,模具由 3D打印成型,而修坯、明针、烧制等核心工序全部手工完成。技术介入与传统技艺训练并不对立,而可在明确分工的基础上形成互补。
  工坊制并非对师徒制的简单模仿。二者的根本差异在于知识的生产关系:师徒制中,知识单向地依附于师傅个人;工坊制中,知识被置于课程与制度之中,可以在不同教师、不同批次学生之间累积、比较、修正。这种“去个人化”恰恰是现代教育制度保存默会知识的方式——它无法把默会知识完全转译为显性知识,但可以为默会知识的习得提供稳定的制度条件。
  五、运河与紫砂:一条水路的当代回响
  讨论紫砂的高校活态传承,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维度:空间。宜兴紫砂的流通,自古依托水路。丁蜀镇的蠡河,清乾隆时为运输紫砂陶器与粮食而开凿为运河,北接东氿、南通莲花荡、东入太湖,串联苏浙皖三省,被称为“紫砂黄金水道”。南岸蜀山南街“前店后坊”格局繁盛一时,顾景舟“提璧壶”等名作经此外运,民国时期年吞吐陶器超过3000件。蠡河通太湖,南抵杭州,东达无锡、苏州、上海,北可去京华,紫砂由此走向全国;再经海上商路,转运厦门、澳门,远销东南亚。
  这意味着,紫砂从来不只是丁蜀的紫砂。它经由水系与更广阔的区域经济、文化交流网络相连,其传播本身就是大运河文化带历史脉络的一部分。
  带学生沿蠡河行走,站在古南街的码头上,我们常常会意识到一种时间的叠合:脚下的河水,曾经载着顾景舟的壶驶向太湖;如今河边的研学工坊里,年轻的手正在做同一件事——把紫砂交到下一代人手里。《大运河文化保护传承利用规划纲要》强调,大运河是“流淌的、活态的文化遗产”,其保护应当做到“见人见物见生活”。对紫砂而言,“见人”是传承人与学习者,“见物”是壶与器,“见生活”则是手艺与当代日常的持续关联。我们把这条水路写进课程与研学,正是希望学生理解:紫砂的空间历史,与它的工艺历史同样重要。
  结语
  非遗紫砂的高校活态传承,最终指向一个判断:一门以默会知识为核心的传统手艺,在现代教育制度中并非不可传承,关键在于找到恰当的转化机制。
  这个机制至少包含三层:制度上,以工坊制衔接师徒制与课堂制,为默会知识的习得提供稳定的教学条件;内容上,把紫砂置于非遗保护、美育改革与区域文化战略的交汇语境中,赋予其当代意义;空间上,依托运河文化带的脉络,让紫砂从地域性手艺扩展为可流动、可体验、可再生的文化资源。
  对我们而言,这篇文章既是一次研究,也是一次自我确认:作为在宜兴高校从事陶瓷教育的工作者,我们相信,紫砂的传承之道存在于对“说不出来”的知识的持续尊重之中——不是试图把它全部说清,而是为它找到可以继续生长的制度土壤。这是高校陶瓷教育面对非遗紫砂的真正课题,也是“活态传承”一词的题中应有之义。
  【课题的阶段性研究成果:1.2024年江苏省高校“高质量公共课教学改革研究”专项课题:紫砂陶非遗在高校美育课程教学中的实践研究(课题编号:2024GZJX184);2.2024年度江苏省社科应用研究精品工程课题:非遗紫砂助推江苏大运河文化遗产保护和利用研究(课题编号:24SYC-107)】
  [第二作者沈文秀,无锡工艺职业技术学院副研究员,民盟宜兴工艺(均陶)支部主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