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门前流过的秋河,是我童年的乐园。“菜籽开花鱼喋张口”是我们地方的一句谚语。一两场春雨后,秋河涨起桃花水。待桃花水稍退去,水还很凉的时候,季节也便来到暮春夏初了。大田里的油菜花是星星点点的,离遍地金黄还有几天差距。住在院坝斜对门的大胡子邹老汉,就拾掇起他箩筐般大的竹鱼篮,一瘸一拐地下到河里挥竿钓鱼了。小时候的我,也许是从八九岁时候吧,就跟玩伴阎生儿学钓鱼。一根用火烧红并弯曲成钩的缝衣针为鱼钩,一根蔸粗杪细的金竹鱼竿,一段尼龙线,装一段三寸长的白色鸡毛竿作浮子,这渔具就齐了。放学后,三五个一伙,我们跟在邹老汉后面。各隔十几步远,站在河边钓鱼。那时候,河里的鱼是真多啊!鱼虫是一种躲在水里小石块下面的生物。搬开石块,有丝网着的一团沙石,里面一定有条一寸来长、绿豆色蛆样的小虫子。从虫子黑色胶质头上穿进鱼钩,这虫子在鱼钩上还在蠕动着,丢下水,仅三五秒钟,鱼线一被拉紧,手上就感觉到鱼咬钩的力度。提起来,一尾摇头摆尾的银鱼随线飘飞到面前来,这是最开心的时刻!
到了夏天,河里就有胡子老汉、潘长子老汉、龚聋子老汉用网打鱼了。他们撒过网的地方,鱼都吓得躲进石头里。我们正好跟在打鱼人的后面沾光。整个夏天,我几乎都是泡在河里摸鱼或者洗澡。
下暴雨涨洪水了,也一定赶到河边,看大人捞鱼,捞浮柴。若不在河里的时候,定是清早天不亮就起床去南面秋山上的山王寨砍柴;或是去屋后东坡大沟小沟的地里割猪草。冬天来了,有人提前在河滩边的水里堆放了很厚的稻草。稻草是漂浮在河湾水面上的,不少的鱼,从晚秋起就藏进稻草下面的水里。那下面暖和,很多鱼在里面过冬。
玩伴中的阎生儿,小时候害过眼病,落下个左眼白眼仁多,我们地方叫“萝卜花儿”。他父亲人称聋子,主要劳动是放牛,副业是打草鞋卖。这是个个性暴戾的人,别人轻易不敢惹他。原因是,他比生产队长长一辈,是街上有名的打草鞋的匠人,他又残疾又年老,没有人敢干涉他的这点小生意。他的草鞋,紧扎得宁折不弯,很耐穿,一双顶人家的三双穿。故他的草鞋一双卖两角钱,比别人的草鞋多一角钱。阎生儿在家排行老三,他上面有两个哥哥,下面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他比我大四岁,我们同在村北义学读书,上二年级时,教语文的黄老师说他:“你啊,聪明劲儿都没用到正路上。”
那时候,饥饿像影子一样,啥时候都跟人走。阎生儿家吃饭的人多,自顾自搞吃的,他的点子也多。在一个毛毛细雨的晚上,他领我翻石墙到他家邻居张老婆家后园摘五月桃。桃子有拳头大,落到茅屋面上咚咚闷响,我心里也紧张得咚咚响。他还领我摘过潘家屋后的李子,月光下打过邹家稻田边的核桃。
一个下雪天,阎生儿叫我从家里包一小包盐出来给他。我们几个一起到河边。河边的老麻柳树多,冬天不缺柴烧。我们烧旺一堆柴火。他拨开河边厚厚的稻草,用一只箢箕捞起鱼来。大的留下,小的扔回水里。把鱼身抹满盐,用削尖的竹棍从鱼嘴插进去,各人双手拿着烤鱼。
雪花静静地飘着,落到火堆上,刺啦冒点儿烟;落到脖子里,感觉不到凉。火上的烤鱼才黄了半边,味道就开始诱惑人了。那个香啊,今天回忆起来,还满口生津。
阎生儿父母去世后,他们家分家,他一个人过日子。他一直没有成家。他会讲故事,会很多手艺,给人盖房子,做泥水工。他还外出打过几年工,攒下了一些钱。他给自己买了人身保险。他家养了很多狗。他也养蜜蜂卖蜂蜜。他养鸡卖鸡蛋。他居然还会给人算命。后来他买了一套音响设备,整天在家里一个人开着很大的音量享受。我每次回去,都到他家看看他。他让我给他买过写小楷的毛笔,那是他给人算命写结果的。他还让我给他买过几张戏剧、民歌的光碟。
我常常梦见和阎生儿在河里玩。我们在一起摸鱼;用沙子围个小滩关鱼;用铁锤砸鱼;砍下麻柳树枝子晒着,等到傍晚干了,再提着摸得的一串鱼,把晒半干的麻柳树枝柴背回家……
现在,家乡八角村成了旅游营地。漂亮田园风光的短视频在网上多得很,这里成了网红打卡地。人们在小河里筑了四道低低的坝蓄水,供游客玩水上项目,非常受欢迎。
小河里现在红翅膀、桃花子、白巴子鱼又有一拃长的了。我是从没撑过竹排的,暑假回去,在河上划了划竹排,挺好玩,纯属无师自通。
可我从没梦到过我们的小河里现在会漂竹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