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10月16日
《耶路撒冷》(连载84)
○ 徐则臣
  你在寻找与“耶路撒冷”四个汉字发出的声音相对应的出路,有一天,一个从耶路撒冷来的老人跟你说,来耶路撒冷吧,你立刻觉得对,就是它,你找到了。可是,你为什么要做朝向“耶路撒冷”的突围呢?你为什么只有听见这个四字之声才觉得内心安妥呢?
  —— 仅仅因为一个地名发出的美妙的汉语声音,和秦环女士皈宗的神秘性,就能让你如此神往耶路撒冷?
  你在楼下公园里一圈一圈地走,把公园里的每一个景点、每一片枯草地都走遍了,圈子越绕越小,这跟你内心里的感觉极为相似:你此刻也觉得内心里的路越绕越少,越绕越没得可绕了,该直面和正视的东西再也躲不过去了。然后,你发现,无路可走的地方坐着一个人。开始你和过去一样,以为是跪在穿解放鞋的耶稣面前的秦奶奶,走近了,原来是景天赐。
  竟然是天赐!你在内心里惊呼。接着你就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夸张了,因为你并不是头一次发现他是天赐;很多次你在转圈子时,模模糊糊地看见那就是你小时候的玩伴、同学,十二岁的景天赐,你只是不愿意承认;你把眼睛眯起来,虚着视线,那个人影就开始变大,你就敷衍着对自己说:“那人肯定是秦奶奶。她后面还有一个黑魆魆的大影子,那一定就是斜教堂了。”
  然后你就信了。一下子信了这么多年。现在,在塞缪尔教授的质疑下,你不得不斗起胆,擦亮眼镜,睁大眼睛,走到跟前看:除了天赐还有谁?景天赐对你咧开嘴迷狂地笑着,右手拿着一枚明晃晃的、小巧的、青龙偃月刀般的锋利手术刀,左手高举,为了让你看得更清楚;你看见他左手腕上伤口如同一张涂了口红的嘴,浓艳的血正往外喷溅,当他的嘴咧得更开,笑变得更大,血喷溅得也更凶猛,简直像天女散花;天赐一定是把自己当成天使了,他的胳膊翻飞起舞,他对你笑,希望得到你的赞叹,或者别的,比如断喝、制止、救助,他希望你发出声音,希望你有所行动;但是你只是捂紧了自己的嘴巴,像长在了原地一动不动;你什么都没做,看着他血一直流,直到惨白的笑爬到他嘴边,直到他的眼神像煤油灯即将熄灭,直到他将缓慢地倒在地上,你转身撒腿就跑;再回到你站立的地方,天赐已经死了,变成了一个再也不会笑的冰凉的小尸体。
  你不敢肯定血腥的场面里绝对真实的比重有多少,也没必要追究这个百分比:看见了就是看见了,没吭声就是没吭声,死了就是死了。你尽力回忆起那个午后,这些年其实你正在一次次回忆,因为回忆之努力,因为回忆之频繁,它可能让你距真相越来越近,也可能让你离虚构越来越近。有多少回忆能够忠实地还原现场?在回忆里,你看见天赐的同时也看见了天赐的姐姐秦福小,你看见她侧过脑袋对你笑了一下,那笑跟她让你依恋的、因为转脸轻轻飘过去的马尾巴一样具有某种迷幻的、慢镜头般的气质,她的右手食指竖起在嘴边,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她让你别说话,于是你便立在原地,没发出任何声音。在记忆里,那个午后真静啊,旷古才有的空荡荡的让人心慌的静。但是阳光无比灿烂,抬头看看太阳能灼伤人的眼,根本不像要到傍晚的样子。
  有时候,你又怀疑福小是否真看见了你,也许那只是你的一个错觉?你们在北京第一次相聚,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天赐,但又不能摆在桌面上说,只好兜着圈子感叹岁月的流逝。你玩了一点修辞,说:“那天半下午的阳光亮得能杀人。”
  福小正在夹着一根青菜,茫然地接了茬:“哪天?什么样的阳光才能杀人?”
  易长安大大咧咧地说:“平阳在计划他的撒哈拉沙漠之旅呢。”
  福小接着说:“去过撒哈拉的朋友回来说,撒哈拉除了沙子还是沙子。”
  你说:“福小,你的长发好像与生俱来似的,难以想象你曾扎过马尾巴。”
  “我也想象不出来,”福小摇摇头,“我扎过马尾巴吗?”
  她是不记得了,还是故意回避?你搞不明白,但她脸上的确风平浪静。而你也确信你记得清楚,那天午后你甩掉了姐姐,独自去了秦家。平秋说,她也要找福小说说月考的事。你说,我找天赐,各找各的,各走各路,别跟着我。平秋哼一声:稀罕!懒得跟你一起去呢!这正是你不喜欢姐姐的地方,清冷,孤傲,像父亲开的处方一样较真,缺了点人情味。父亲这些年断断续续地教授你们姐弟俩医药知识,平秋学得投入,你却吊儿郎当、兴味索然,让父亲很是失望——他更希望子承父业。最终女承父业,平秋进了医学院。也许就是学医学坏的,你觉得所有医生性格里都有冰片的成分,再热情的医生,他们的亲和力也是冷的。福小不这样,她的亲和力是暖的、热的,她让你天然地生出归属感。她的学习成绩挺好,但又没到平秋那样好得一骑绝尘,让别人绝望;跟成绩一样,福小的所有好都可以容人,无须防备,她从不修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优点。在童年直到少年,在你还无法分清懵懂的爱情时,你对福小的依恋远远大过对自己的亲姐姐,你经常想,要是福小是平秋就好了。她让你心安和踏实。
  小时候一群孩子玩藏猫猫,男孩子一伙,女孩子一伙,一人盯住一个,你总是让福小找你。你躲藏的技术甚好,但也因为藏得太深,福小经常找不着;你就慢慢从黑暗和隐秘处往外挪,希望能被她找到。你这个念头被男孩们看穿后,遭到众人的耻笑,成了吃里爬外的叛徒。后来你决定不再往外挪,沉住气躲在运河边的一棵老槐树后一动不动。你等啊等,等啊等,你相信福小一直在找,一定会找到你。夜晚的运河静下来,石码头也空了,等到花街上人声消散,只剩了狗咬,福小还没有来。不知道几点,直至世界彻底没了声音,你从树后走出来,贴着花街小心地往里走,瞻前顾后,你依然幻想福小会从某个角落突然跳出来,大喊一声:“哈,平阳,我逮到你了!”一直走到秦家门楼底下,没有任何一个影子跳到你面前,你的后背因为总贴着墙壁,都被石头擦伤了。景侉子蹲在门楼底下刷牙。你说:“侉子叔叔,福小呢?”
  景侉子满嘴蓝幽幽的泡沫,说:“睡了。都几点了!”
  你磨磨蹭蹭往家走,到石码头上终于哭出来。福小早就回家了。满月落在河里,天地皆白,石码头上风打着旋欢喜地来回跑,你觉得悲凉和委屈。等了那么久,她却回家睡了。你在石码头的台阶上坐下来,一直坐到石头的寒气从尾椎爬到了后脑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