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我翻开童谣绘本《小院子里闹哄哄》,读到“早晨鸡舍很热闹,母鸡吃得咯咯笑。鸭子只顾嘎嘎嘎,大鹅急得使劲儿叫,‘鸭子、鸭子先吃饱,吃完早饭去赛跑’”时,我都会想起当初在“先”这个字上打磨的情景。作者原稿用的是“快”字,初读时我觉得挺顺畅,细品时却总觉得有些不妥。那时,我想起前辈曾说过的话:“一个好编辑,有时要像猎人一样敏锐,有时要像工匠一样耐心,但最重要的,是要像朋友一样懂得。”
2023年5月29日的那个早晨,我第一次和作者取得了联系,说起来,我们的相识是在更早之前。
2023年年初,小红书给我推送了一位名叫“有画想说”的绘本作家。他在主页上写道:“和女儿一起做绘本,我来画画;她负责配音。我们只做原创,更新有点慢。”我浏览着他的主页,全是他跟女儿一起创作的小故事,其中一篇名叫《小院子里闹哄哄》的故事引起了我的注意。
这位作家名叫夏海蛟,因女儿幼时语言发育较慢,便开始尝试用各种方法鼓励她开口。他发现读绘本和讲以女儿为主角的故事最能激发她的表达欲,于是,他以女儿的生活为素材进行创作,女儿的语言能力也随之提升,故事也越来越丰富。
一次假期,夏老师带女儿到苏北的一个农村小院玩耍。看到女儿追逐鸭子、喂鹅、采摘果蔬、爬上爬下,他深感这就是最真实、最无忧无虑的童年。他将此场景写成了《小院子里闹哄哄》的童谣。他认为,这个小院虽是寻常之地,却藏着孩子眼中妙趣横生的自然世界。正如鲁迅笔下的百草园,一面土墙也能承载整个童年的欢乐。这份源自孩子视角的温暖与美好,正是这本绘本最打动人心的地方。
想到这里,我恍然大悟。开篇童谣中“鸭子、鸭子快吃饱”的“快”字虽描绘了秋日喜悦,却带催促之感,打破了文字柔和的节奏与层次。通过与夏老师的电话沟通,我建议将“快”改为“先”,使之变为“鸭子、鸭子先吃饱”。一字之易,让动物间的友爱自然流露,文字节奏更精准,娓娓道出小院的温情。
在选题论证会前,为确保《小院子里闹哄哄》选题以最佳状态呈现,我与夏老师及编辑团队投入了大量心血。我逐一考证了书中涉及的季节特征与动植物细节,并与夏老师反复优化画面。同时,我们对比同类绘本《一园青菜成了精》,凸显了童谣朗朗上口的独特魅力。这种韵律感既能激发3—6岁孩子的阅读兴趣,也有助于提升他们的语言表达能力与观察能力。最后,我建议夏老师将女儿念童谣的音频二维码插入样张进行展示,并计划随书付印。这不仅增强了图书的互动性,更能鼓励夏老师的女儿,让她的童年因此留下美好的记忆。
在我们共同的努力下,《小院子里闹哄哄》顺利通过了社里的选题三级论证。我作为本书的策划编辑,终于将这个有趣的故事推上图书出版的正轨。在接下来并肩作战的一年里,我们对文稿和画面不断进行打磨和调整,终于,《小院子里闹哄哄》于2024年4月出版。
2023年的那段时光,至今仍历历在目。我经常想起和夏老师一起打磨书稿的场景。一校时,夏老师初稿写道:“房顶上的老丝瓜,赌气躲了一夏天。这会儿老成丝瓜瓤,只能晒干来洗碗。”我默念后感觉不够押韵,夏老师也笑称“差那么点儿意思”。二校时我反复琢磨,认为这段应传递积极向上的情绪——丝瓜虽老,虽不能食用,但其生命价值仍在,丝瓜瓤还能用来洗碗。与夏老师沟通后确认,这正是他的初衷。为使修改更到位,编辑部主任亲自带着文稿到幼儿园试读,收集了大量孩子的反馈。三校时,我在保留原意的基础上对全文句末进行押韵处理,将这段改为:“丝瓜躺在屋顶上,整个夏天晒太阳。现在老成丝瓜瓤,洗碗它还能帮忙。”夏老师默念后欣然同意,认为修改后更押韵,也更有童谣的趣味性。
文字定稿后,我们转向画面的打磨。起初,夏老师笔下植物的镜头语言略显单一,我建议增加近景、中景、远景的切换,让页面节奏更灵动。在植物形态上,我们统一作了拟人化处理:生姜在土壤里抱着蚯蚓嬉闹,花生兄弟在水盆里游泳,无花果们在枝头讲悄悄话……每一个细节都力求生动。对于秋季橘子的转色,我们也逐一考证,确保色彩符合自然规律。
在跨页之间,我想到埋下细节线索,为后文做铺垫。这一想法与夏老师不谋而合,夏老师立即着手调整画面,希望孩子们在阅读时能发现这些隐藏的“彩蛋”,既可以提升孩子们的观察力,也可以激发他们的阅读兴趣。
前后环衬页的设计方案我们尤为用心。夏老师先后发来四版方案:从田间土壤与嫩芽的对比,到果实收于竹篮,再到线描果实平铺及互动场景。面对众多选项,我陷入沉思,最终决定跳出原有思维,给夏老师发去想法:何不将环衬视为故事的“伊始”与“回味”?我们再次心照不宣,推翻了之前的方案。
几天后,方案五诞生:前环衬中,所有果实排着队走进故事;后环衬里,它们嬉笑打闹着走出故事。编辑部老师们异口同声:“就是它了!”这版设计巧妙地呈现了果实们经历故事前后的情感变化——从陌生到亲密,从拘谨到放松。它们嬉笑着,打闹着,搀扶着,走进每个孩子的心里。前后环衬由此与绘本故事完美融合,让整本童谣绘本更显完整与温暖。
最后,在核对二维码音频时,我的耳机里传来清脆的童声:“小柿子,掀树叶,露出他的大肚皮……盖住肚子别露头,小心被鸟啄破喽!”我反复聆听,按下暂停:“露出”和“露头”涉及“露”的多音字读音,在该文本中前一个“露”应该读 l俅,后一个应该读 l侔u。孩子在朗诵时没有注意到多音字的规范读音。出于对出版物规范的考虑,夏老师全力配合我,将孩子的发音纠正到位。我深知,看似普通的发音,对于夏老师的孩子来说,却是非常具有挑战性的任务。为了保证图书内容质量,夏老师带着孩子一遍遍录音,配合做好图书出版工作。
那些字句、色彩与声音,就在这一次又一次的打磨间,渐渐变成了秋天应有的模样。2024年4月,图书刚一出版,上海市嘉定区融媒体中心便对夏老师进行了采访,邀请夏老师分享绘本创作的始末,并在上海嘉定微信公众号上发表了采访文章。5月,夏老师在其小红书账号为图书做宣传,为图书引流。5月29日,《华商报》刊登文章推荐《小院子里闹哄哄》。同月,夏老师在上海也开展了多场绘本分享会,图书销量大幅增长。
2025年4月,《小院子里闹哄哄》与重庆两两星尘文化传播有限公司达成图书销售合作协议,将图书从精装改为简装,实现了销售过万册的目标。
回顾过往,我深知每一本书的诞生,从来不只是灵感的乍现,还是无数日夜的深耕、推翻与重建。这份不易,我作为编辑,在字里行间看得真切,亦在反复校改中体会至深。而编辑的幸福,恰恰藏在这不易之中。当那些字词经由共同的打磨逐渐明确,当读者分享阅读后的喜悦时,这些时刻足以照亮所有伏案的深夜。
在此,我深深地鞠躬:感谢亲爱的作者,将思想的火种与珍贵的故事托付于我,你的信任与坚韧,是每一页纸得以存在的基石;感谢前行路上的前辈与同人,你们以智慧与经验为我们指点迷津,让这条清寂的路上有了温暖的薪火相传。
前路虽仍有迷雾与陡坡,但我心中那盏为文字而燃的灯,火光正暖。编辑的生涯,是漫长的助产,也是永恒的学徒。我愿在书页与书页之间,在思想与思想之间,且行且思,继续奉以双手与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