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阳路62号的上海犹太难民纪念馆门前,塞缪尔教授摸着脖子,颈椎疼了。“中国有这个说法吗,”教授问你,“颈椎有毛病的人上辈子是个吊死鬼?”
纪念馆比你想象的要小,一栋三层的、带阁楼的花园住宅式小楼。红灰两色砖建造,一楼是礼拜大堂,正前方是一扇深咖啡色的木门,巴洛克风格的石拱门廊。当然这是现在装修过的,1927年迁到这里的时候,它叫摩西会堂。
“有。”你回答,“您怎么知道?”
“我父亲告诉我的。”塞缪尔教授站在大门外给纪念馆拍照。二月里潮湿的寒风吹过他拿下围巾的脖子,颈椎病犯了。“有中国人跟他这样说过。你知道吗,平阳,我父亲和我母亲结婚那天,他的颈椎病也犯了,因为筹备婚礼累的。塞缪尔家族颈椎病遗传,听说我祖父有,我父亲有,我哥哥有,我也有。那扇窗户,”教授指着小楼二层最左边的一扇窗户,“我家有一张照片,我父母结婚时站在窗前,朋友站在楼下给他们仰拍的。忘了跟你说,他们的婚礼在这里举行。很多犹太人都到这个会堂来结婚。”
1941年的1月,爱德华和艾格尼丝在摩西会堂结为夫妻。在此之前,他们在《以色列信使报》刊登了订婚启事。他们考虑了好几个可以举行婚礼大典的犹太会堂,最后还是选在摩西会堂,尽管来这个会堂结婚的更多是俄罗斯的犹太人。因为初至上海时,提篮桥这一带,包括摩西会堂,对他们如此重要,安妥过他们惊恐的流亡之心;犹太难民们在摩西会堂聚会交流,相互安慰和传递亲人们的消息。照犹太民族的规矩,婚礼当由拉比或哈赞主持,但他们决定请罗生特和立希纳两位先生主持,见证他们患难中的百年好合。那一天也有潮湿的寒风,还飘了一点小雪,楼下常青的枝叶上如同顶着一头蓬松的花朵。婚礼进行到一半,爱德华摸摸后脖颈,对妻子说:“颈椎病犯了。”
“亲爱的,这些天你累坏了。”塞缪尔太太说。
“也可能是,”你说,“颈椎病是因为虔信上帝,要低头祈祷啊。”
塞缪尔教授觉得这个解释很好。“看来我的颈椎病犯得恰当,”他说,低下头,做犹太人的作揖状,“我要在摩西会堂,现在的犹太难民纪念馆前,感谢,祈祷。你无法想象摩西会堂对上海的犹太人有多重要。”
它的重要性证据之一:塞缪尔教授的哥哥取名摩西。婚后艾格尼丝生了个胖小子,夫妻俩总算对上海有了点归宿感。他们带着小摩西转遍了上海的各个角落,到拉都路(今襄阳南路)和霞飞路路口的儿童用品店给儿子买“彼得·潘”童装,他们希望逐渐长大的小摩西能记住这个异国的城市。随着“二战”结束,希特勒垮台,他们预感到悬在犹太人脖子前的绳索将会慢慢消失。果然,以色列建国了。上海的犹太人奔走相告:犹太人自己的国度诞生了!
在塞缪尔教授的叙述里,你能感受到当年饱受惊恐、压抑和磨难的塞缪尔夫妇如何的兴奋。上海固然是个已经开始建立起归宿感的城市,但他们依然更向往婴儿般新生的以色列。他们自己的家园需要他们去建造,事实也是如此,全世界的犹太人风起云涌般赶赴以色列。塞缪尔教授纠正了你的一个词,不是“赶赴”,是“归赴”。没错,是归赴。塞缪尔夫妇决定归赴以色列。
1948年12月,第一位由以色列政府派到中国的外交官,摩西·尤瓦尔,到达上海。此人大笔一挥,发出了七千张去以色列的签证。塞缪尔夫妇带着八岁的小摩西拿到了其中之一。他们坐船离开上海。在黄浦江码头上,爱德华再次跪拜在地上,不同的是,这一次不只他一个人,还有他的妻子艾格尼丝、儿子摩西;这一次不是庆幸逃亡成功,而是拜谢上海;这一天,上海没下雨,太阳很好,万里无云。
第二次上海之行结束,塞缪尔教授回了以色列,断断续续通过几封邮件,半个月后,又给你发来一封邮件:
收件人:chupingyang@gmail.com
发自:Jacob.samuel@yahoo.com
主题:耶路撒冷
亲爱的平阳:
昨天携妻儿去祭拜了父母,我把上海之行的照片摆到他们墓前,我想他们的在天之灵一定很愿意重新看一看上海。这个城市对他们来说既熟悉也相当陌生了,世界变化太快。必须再次感谢你的陪同和导游,如果说这是父母的遗愿,那我已经完成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是我自己的,我还会继续通过对上海的研究、旅行和体悟,以及对整个犹太民族的磨难的深入体认来完成,希望有机会能再次到中国,到北京,到上海。
我告诉过你吗,平阳,回到以色列我的失眠好多了,晚上不用折腾那么久就能睡着;睡眠的质量也有极大提高,不必每天夜里通过数绵羊才能把一个个梦连起来(过去我经常数绵羊,有时候把羊羔都数完了还睡不着)。我太太说,这是因为上海之行让我心安。我觉得很有道理,每个人都必须找到一种让自己心安的方式;还愿之旅,祭奠之旅,感恩之旅,我找到了。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想,“耶路撒冷”必定也是让你心安的一种方式;但是,我又不免疑惑,仅仅因为一个地名发出的美妙的汉语声音,和秦环女士皈宗的神秘性,就能让你如此神往耶路撒冷?我已经问过希大的城市与社区研究所,没有问题,他们非常愿意你来做研究,所长先生也嘱我转达对你的欢迎。你可以待一年,也可以待两年,如果你想在希大接着念博士,那必须在访学期间掌握一定程度的希伯来语;你说已经在学习希伯来语了,我很高兴。来耶路撒冷是个大动作,没准对你一生都有大影响;鉴于我的疑问,我还是提请你三思:其必要性和必然性在哪儿。尽管我非常希望能在希大见到你。你有耀眼的才华,我很喜欢,我年轻的朋友。
一切好。
你的朋友雅各布
这是一个问题。终于有人发出了这样的疑问。很多年里你都固执地认为这是一个“到世界去”的问题,就是精神需要突围和漫游,就是寻找一种让自己心安的生活方式。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