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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10月12日
《耶路撒冷》(连载82)
○ 徐则臣
  他们家的船在水上。外祖父蹲在船头抽烟袋,外祖母在灶间里做晚饭,炊烟和鱼汤的香味弥漫河面。他跳上船,外祖父站起来,对着鞋底磕烟袋,问他去哪了。
  “带人批斗特务老蒋了。”
  “带人?”
  “‘革命闯将尖刀排’。”
  “就是弄瞎张老师左眼的那帮人?”
  “我是排长,”顾念章没当回事,他都没看见外祖父脸上的皱纹全都垂下来了,“管事的。弄瞎数学老师时我不在。”
  外祖父一脚就踹过来了。十五岁的顾念章抱着肚子一屁股坐进运河里。这是他第二次在非常时刻掉进运河。等他抱着肚子湿淋淋地爬上船,发现外祖父慢慢蹲下来,抢在他前头哭了,老泪咕嘟咕嘟往下掉。外祖父的哭相实在不怎么样,乍一看像在笑,长时间没哭过,基本的技巧都忘了。
  “知道你爸妈怎么死的?”外祖父指着他说,“就是被批斗死的!你爸妈被捆在操场上,活活冻成了冰棍!”
  这顿骂立竿见影,一下子就让十五岁的顾念章理解了“批斗”最终可能意味着什么。苦难,离散,死亡,失去。他把一肚子委屈咽回去,湿漉漉地蹲到外祖父对面。他不会去道歉,他还没有修炼出后来才有的雅量、真诚和本色,在过错面前及时地认领;他只是蹲下去,一声不吭,外祖母只好把干外套披在他的湿衣服上。在接下来祖孙两个蹲在船头的近半个小时里,外祖父只说了一句话:“不用想别的,就想想你爸妈。”
  顾念章此后时刻想着爸妈。他没有辞掉“革命闯将尖刀排”排长的职务,为的是不让下面的人找老姜麻烦。如果他的命令不那么管用,一旦刘大刚带人冲到老姜的茅草房前,就会发现他已经坐在老姜的马扎上了。顾念章把声音放大,让他们听见,他在用上海话审问老姜。他告诉他们,他正在循循善诱,迟早会套出发报机的下落。上海话他们听不懂,叽里咕噜的,但上海话是从大上海来的,洋气,意味着某种权力;他一张口就把他们比下去了。他们的自信和革命斗志在听不懂的上海声音里一点点后退,一直退到偏远的运河边的村庄里。刘大刚挥挥手:“我们走。让排长审。”
  俄语比运河边的方言难学,一天下来顾念章舌头都学麻了。蹦蹦跳跳,这哪是学说外国话,完全是体操训练。新鲜劲儿过了,顾念章开始懈怠,老姜不干了,软硬兼施让他学。他向顾念章描述了苏联的莫斯科、列宁格勒、基辅、明斯克,它们漂亮得如同天上的城市;他跟他讲他在西伯利亚的冒险经历,告诉他在匪夷所思的俄罗斯白夜,他抱着酒瓶子跟苏联人民围着熊熊燃烧的篝火跳舞。最后,老姜总结:你若想亲眼见到这些,你如果想经历比上海更冷的大雪之夜,你就得学好俄语。只能偷偷地来他的小屋里学,别让任何人知道,外公外婆、舅舅舅妈和你的表哥表姐表弟表妹们都不能知道。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俄语。顾念章答应了。弹跳的声音已经够诱人了,还有广阔的俄罗斯风光。他想象着北方连绵的异国大地,舌头越发欢快地跳起舞来。
  老姜教得极认真,免费授课,经常还要搭上饭菜。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使用俄语的机会,顾念章是他这辈子最后一个学生。在这块辽阔的乡村野地,不会再有更好的人选了;他甚至想过,即使顾念章不主动送上门来,他也会想办法去找他。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他不能让一肚子美妙的语言跟着他进棺材。
  如果塞缪尔夫妇把罗生特先生视为“贵人”,那毫无疑问老姜也是顾念章的“贵人”。他在他学业荒疏的时候及时地喂养了他一门外语;重要的固然在于早早地掌握了一门语言,更在于修习俄语的过程中获得了一种类似“专业”的学习习惯和精神;他把他迅速地从乡村初级中学的同伴中区别了出来,成了一个潜在的知识分子。顾念章逐渐静了下来,读书和思考慢慢成了他的日常生活。四年后,顾念章在省报上发表了一篇题为“文化革命与运河生产”的两千两百字文章,谈“革命切要,运河生产更切要”,县委书记碰巧读到了,觉得不错。一打听,这个叫顾念章的待在村里,已经从放散牛似的学校里辍学,跟舅舅跑船了。他找人通知船队队长,就是篡了顾念章外祖父位子的那人,要见“有学问”的“革命接班人”。见了面,县委书记被震撼了,这小子肚子里墨水的确不少,尤为难得他还说一口好俄语。县委书记念书时学的就是俄语,两人在办公室里还用俄语你来我往了三五十个回合。书记纳闷,整天在野地里跑,哪来这么一口标准的好俄语。顾念章告诉他,老姜教的。他把老姜供出来,是因为老姜已经不在了。在他进县委大院的半年之前,老姜肺结核、肺气肿发作,夜半死在床上。次日清早,顾念章推开老姜的门,老姜已经像冰棍一样凉。
  “老姜是谁?”书记问。
  顾念章摇摇头。他只知道他叫老姜,做过苏联专家的翻译,其他什么都不清楚。
  县委书记找来教育局局长,今年推荐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留一个。几天后,局长来汇报,这个姓顾的历史有问题,他爹做过洋买办。
  “爹早死了。爹是爹,儿是儿。”县委书记说,“让他念了书,更好地反省一下他爹的问题。”
  那一年全县有两个北大推荐名额,他占了一个。
  坐船去北京的前一天,顾念章去老姜坟边坐了一下午。带了饭菜和酒,带了两刀火纸,他用俄语和老姜说了一下午的话。坟在运河边上,离老姜的茅草屋不远,旁边是芦苇荡,风吹过来,所有的芦苇和野草都弯腰,喤喤之声不绝,如成千上万人在哭。顾念章没有哭,跟老姜说话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他是多么想离开这个地方。不是不回来,而是离开,到更远的地方去。所以,尽管他的俄罗斯渺茫得近乎抽象,他依然认真地学习俄语。他没哭,这也是老姜的愿望,老姜托付给他的愿望——他终老于此已经够了,他必须到世界去。
  走到通往外祖父家的岔路口,顾念章觉得应该向老姜行拜别礼,他在路中间跪下来。三拜之后,抬起头,大风骤起,芦苇潮水般涌动,老姜的坟不见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