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娅妮 《青山绿水——秦岭家园之一》 丝网版画 40cm×54cm 2020年 秦岭,横亘于古都长安之南。
周秦汉唐,中国历史上几个重要的时代皆以关中为中心。秦岭如一道天然屏障,守望着关中大地,也见证着这片土地两千多年的历史变迁。古人仰观天象,以天地运行感知时间;而今天,我居于西安高层,日夜凝望秦岭,在城市与山脉之间往返,也在现实与历史之间穿梭。
秦岭渐渐成为我长期绘画的主题。
于我而言,秦岭不仅是一条山脉,还是一种精神的仰望。十多年来,我一次次走进秦岭的沟沟壑壑,走进它的一山一石、一俯一仰、蜿蜒跌宕与巍峨险峻,时而远观,时而置身其中。从春光明媚、万物苏醒,到夏日草木繁茂、绿意涌动;从秋日五色斑斓、层林尽染,到冬日白雪皑皑、寂静深远,一次次走近,让我越来越确信:秦岭值得被反复观看,也值得被反复描绘。
《青山绿水——秦岭家园》这一组丝网版画,便是在这样的长期观看与情感积累中逐渐生长出来的。
青山绿水:在丝网版画中寻找秦岭
长期观看秦岭之后,我越来越意识到,真正进入画面的并不只是山峦、岩石和森林本身,而是我与这片山水之间逐渐形成的观看经验。秦岭既是现实中的自然山脉,也是承载历史、生活与文化记忆的精神空间。面对这样一座山脉,我希望找到一种既能够表现其自然风貌,又能够容纳个人感受的当代版画语言。
作为一名版画艺术创作者,我无法直接参与秦岭的生态治理,但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表达对秦岭的敬意。于是,我选择用丝网版画这一最具当代性的版画语言,去描绘我心中的秦岭。
丝网版画是版画领域最当代的版种之一。自20世纪50年代以来,以安迪·沃霍尔为代表的大量波普艺术家利用丝网技术进行图像创作。丝网版画最重要的特点之一,是能够把摄影图像转换成绘画语言,在画面中形成摄影般的物体真实感;同时,它又具有简洁的平面语言,通过橡胶刮条压印、错印、套印、叠印,实现色彩的大面积平整与丰富变化。与其他版种相比,丝网版画的表现自由度更大,墨料能够均匀地呈现在作品中。由于置换色彩和套色方便快捷,它在色彩表达方面也具有丰富而强烈的特点。
在《青山绿水——秦岭家园》中,我试图用当代艺术语言、当代人的审美去创作秦岭,让作品能够反映秦岭的自然风貌,以及它作为中国脊梁的特殊地位。秦岭是开启奇幻的门扉,是现代人挣脱理性桎梏之地,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颠倒的镜像。在作品中,我把各种山峦、石阵,像超现实主义利用拼贴一样同构于一个画面,以当代流行的摄影图像,将秦岭创作从传统中解放出来,形成最自由和最自觉的创作。我把秦岭大面积不同层次的绿色进行归纳和简化,提炼石头的造型和颜色,使不同的石块在一个画面里形成一种视觉的“拼贴”。这是我对秦岭的主观提炼,也是我理解中的秦岭家园。
在具体的画面处理中,我并不试图完整再现秦岭的自然景观,而是将不同尺度、不同视角的山水经验重新组织在同一画面之中。大型溪流中的石块与山体并置,山体又与烟云相互交叠,俯视秦岭的宏观视野与局部山石、树木的微观观看彼此穿插,使原本属于不同空间尺度的景物在画面中获得新的关系。这样的并置,也成为这组作品重要的视觉特点。
尤其是在丝网版画反复套印的过程中,色彩并不是简单地覆盖在画面之上,而是在叠印、错印和色层的相互作用中逐渐形成一种具有秦岭气息的“烟云”。这种烟云既不是中国画意义上的水墨烟云,也不是油画对于自然烟云的写实描绘,而是一种由色彩、层次和套印痕迹共同生成的视觉形态。它时而弥漫于山体之间,时而从石块与森林的缝隙中升起,使山体、烟云和色彩彼此渗透。它带有一定的偶然性和魔幻色彩,这也正是丝网版画语言介入秦岭之后产生的独特效果。
因此,这组作品中的秦岭并非一个被直接描摹的自然对象,而是经过观看、提炼、重组和套印之后形成的一个新的视觉空间。石块的坚硬、山体的厚重、森林的繁茂与烟云的流动,在同一画面中相互转换;宏观的山川气势与微观的局部细节彼此映照,共同构成我所理解的“秦岭家园”。
由于版画的创作过程与绘画有所不同,作品最终呈现的效果往往要经过多道工序才能逐渐显现。整个过程大致经历了资料收集与实地考察、草图构思与调整、制版、印刷以及反复修整几个阶段,但这些阶段并不是彼此割裂的,而是在不断观看、实践和判断中相互推进,最终形成作品的整体面貌。每一次调整,既是对秦岭理解的一次深化,也是对画面语言的一次提炼。
真正进入山中,与当地的山、水、植物相处,才能感受到秦岭不同于一般风景的气息。对秦岭自然环境和生活状态的深入了解,是这组作品能够成立的重要基础。秦岭的山、秦岭的水以及山中的气息,并不是彼此孤立的,它们共同构成了我对秦岭最直接的感受,也最终成为画面中的具体内容。
版画的制版并不只是把草图转化为网版,而是重新思考怎样把秦岭的“绘画性”转化为丝网版画的语言。自然影像中的真实感、山石造型中的主观提炼以及丝网版画本身的平面性,需要在制版过程中重新建立关系,在自然影像与主观造型之间寻找属于自己的丝网语言。印刷并不是对既定画面的机械复制,而是在一次次套印中不断发现新的可能。
因此,真正进入印刷之后,作品仍然处于不断调整之中。首先,山石的造型与画面的整体感染力得到结合;其次,画面并不是为了造型而造型,而是让造型服务于整体的气氛和气息。在画面中,有意识地将不同的印刷技术结合起来,使山峦的层次、空间和气势更加丰富。在色彩方面,整组作品保持了较为统一的关系,绿色贯穿不同的山石、森林与泉水之间,形成一种放眼望去方圆百里皆是绿意,似乎看不到尽头的感觉。陡峭的岩石间偶有小树冒出,岩石又生长在茂盛的森林之中,而森林最终融入整个秦岭的山水。画面中的山与路有直有弯,我将秦岭巍峨的山水气势融入场景营造之中,同时利用版画的留白,使画面在丰满密集与萧疏简淡之间形成变化。
这组作品创作了一年有余,每幅作品都经过了多次套印。对版画而言,最有意思的地方也正在于这种不断接近却始终无法完全预知结果的过程。草图画得再仔细,也无法完全知道最终效果;制版时不知,印刷时不知,反复修版时仍然不知,即使上色之后已经有了相对明确的图像轮廓,最终效果依然存在许多不确定性和偶然性。当揣摩画面最终会呈现怎样的表达时,真正的答案,往往要等到纸张徐徐掀起的那一瞬间才能揭晓。也正是在这一瞬间,才能真正感受到手工痕迹的力量——网面与纸张、烟黑色的墨与带有肌理的纸张,以及一抹绿色嵌入激烈色彩之中的视觉关系,最终共同构成了作品。
吴娅妮 《云横秦岭山水家园系列之一》 数码版画 2022年
吴娅妮 《云横秦岭山水家园系列之二》 数码版画 2022年
吴娅妮 《云横秦岭山水家园系列之三》 数码版画 2022年
吴娅妮 《青山绿水——秦岭家园之二》 丝网版画 40cm×66cm 2020年
吴娅妮 《青山绿水——秦岭家园之三》 丝网版画 40cm×61cm 2020年 对我而言,这组作品最重要的并不是对秦岭风景的简单再现,而是在真实风景与艺术表现之间寻找一种新的关系:以新的图像方式组织秦岭,以丝网版画特有的色彩、套印和偶然性重新诠释山水,并在这一过程中形成属于自己的秦岭图像。
云横秦岭:从丝网印刷走向数字图像
如果说《青山绿水——秦岭家园》更多的是从山体、石块与烟云的关系中寻找秦岭,那么到了《云横秦岭山水家园系列》,我开始尝试从“山的影像”进入秦岭。这里的山不再是画面的主体,而成为一种被观看、被记忆、被重新组合的影像。山体在画面中所占的面积很小,有时甚至只有画面的四分之一,大面积的灰绿、浅黄等纯色成为背景,使山体仿佛漂浮在一个被压缩和简化的空间之中。
我有意削弱传统风景画中山体的完整性,将秦岭的影像切割成不同的视觉片段,再重新组合。局部山体被处理成带有多面体意味的色块,既保留自然山石的形态,又带有一种近乎魔幻的视觉感受。行走在秦岭中的路线、乡村房舍以及途中看到的生活痕迹,也被保留下来,但不再按照真实空间的位置进行安排,而是成为画面中的记忆碎片。它们与山体、色块彼此并置,共同构成我对秦岭的片段化观看。
在这一组作品中,我开始更多地使用数字技术,并将摄影图像与手绘结合起来。摄影为作品提供了现实的影像依据,数字技术则使图像能够被放大、缩小、裁切、叠加和重新组合,而手绘痕迹又重新介入其中,使原本清晰、机械的数字图像重新带有人的观看和感受。数字图像与手绘并不是相互替代的,而是在画面中并置,使摄影的真实、数字图像的平面性以及手绘的偶然性同时存在。
因此,《云横秦岭山水家园系列》中的秦岭,是一个被不断拆分又重新组合的秦岭。山体很小,背景很大;自然景观与人工痕迹并置;摄影影像、数字色块和手绘线条彼此交织。与前一组作品不同,我不再试图通过丝网套印去获得山水的层层叠叠,而是借助数字技术将长期观看秦岭所留下的影像与记忆重新组织,让山、路、房舍和行走的痕迹成为一种碎片化的视觉记忆。秦岭由此从一个完整的自然景观,逐渐转化为我个人观看和记忆中的山水图像。
日夜望秦岭:材料与时间中的持续观看
从早期水彩中的山川云气,到丝网版画中的色彩与层次转换,再到今天的大型综合材料创作,我一直在寻找秦岭在当代视觉中的不同表达方式。《日夜望秦岭》不再拘泥于山石草木的具体描摹,而是借助意象山水的观看方式,将秦岭的山体、云气以及长期观看留下的视觉记忆,融入材料本身。作品以拼贴、手绘宣纸、丝网版画、菲林等多种材料层层叠合,通过菲林的通透、宣纸的柔润以及不同纸面肌理的交错,营造远山迷蒙、云气缥缈的视觉气韵。
在材料准备上,我用了大量时间处理宣纸。四尺宣纸一张张反复染色,让色彩逐渐渗入纸张纤维,使纸面自然形成类似山体、云雾和岩层的肌理。前后总共染色了一百多张宣纸。每一张纸的色彩、渗化和肌理都有细微差异,这些差异并没有被刻意消除,而是成为作品的一部分。之后,我再根据画面的需要,将不同质感的纸面层层拼贴、叠合,使纸张不再只是承载图像的材料,而成为山川形态生成的一部分。
作品中还融入菲林上的秦岭云山影像。透明的菲林与传统宣纸相互叠合,使影像在不同材料之间若隐若现;同时加入手绘线条,使原本固定的影像重新获得手工绘制的痕迹。透明、柔润、粗粝、清晰与模糊等不同质感在画面中相互交织,山体、云气、历史记忆和个人观看经验也由此叠加在一起。群山在晨昏流转之间呈现出不同的面貌,时而清晰,时而隐没,巍峨而沉静,始终保持着一种不可企及、只能仰望的距离。
到了这一阶段,我越来越意识到,对秦岭的表现已经不只是“画一座山”,而是让材料本身经历一个接近山川生成的过程。染纸需要时间,拼贴需要时间,影像的叠合与手绘也需要时间。材料在时间中的反复积累,与我十多年持续观看秦岭的经验相互对应。秦岭的山与水,亘古滋养着这片土地,也滋养着世代生活于此的人们。
这既是个人的凝望,也是世代人的回望。大山无言,却庇佑一方烟火。借助综合材料的当代语言,我试图把对秦岭山河的眷恋与敬意,以及这片土地上延续至今的故土深情,安放在一层层材料之中。
十多年来,我一次次走进秦岭的一山一石,走进它的起伏、蜿蜒、跌宕与巍峨险峻,时而远观,时而置身其中。从春光明媚、万物苏醒,到夏日草木繁茂;从秋日五色斑斓,到冬日白雪皑皑;从人迹罕至的深山,到炊烟袅袅的村落,秦岭始终以不同的面貌进入我的视野,也不断成为我的绘画对象。
我住在西安南郊一座高楼里。每天清晨醒来,第一眼便是打开窗户,看窗外没有玻璃阻隔的秦岭;夜晚入睡前,也总要再看一眼远处的山。偶尔在深夜醒来,还会抬头看看秦岭上方的星象。山一直在那里,而我每天对它的观看,却从来不是完全相同的。远近、晨昏、四季、晴雨,以及生活中不断变化的心境,都在改变我眼中的秦岭。
也正因为如此,秦岭对我而言已经不只是一个绘画题材。它既是陕西艺术家不断面对的自然山水,也是我长期生活在其中、持续观看和不断思考的精神家园。从水彩、丝网版画,到数字图像,再到今天的综合材料,我始终在尝试寻找新的方式去接近它。不同的材料和技术,只是不同的观看方式;真正贯穿始终的,是我对这片山水持续不断的凝望。
秦岭是我永远画不完的家园。每一次提笔、每一次绷网、每一次刮印,都是我与秦岭之间的一次对话。我希望这些作品不仅能够让人看见秦岭的山水之美,也能够让人感受到一座山与一个人的长久相望,以及这片山水沉默而持久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