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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9月25日
《耶路撒冷》(连载78)
○ 徐则臣
  红房子西餐馆现在大概无人不知,在20 世纪40年代初,它也同样声名浩荡,它推出的法式传统菜“洋葱汤”足以和淮海路上俄式饭店里的招牌菜“罗宋汤”一比高下。罗生特先生请他们喝了“洋葱汤”;六十六年后,塞缪尔教授和你也点了“洋葱汤”。味道香浓,你能喝出上好的牛肉和胡椒味,稍嫌油腻。六十六年前,艾格尼丝和爱德华喝完洋葱汤,对罗生特先生说:“这个味道让我们想起欧洲,想起德国和奥地利。”
  六十六年后,塞缪尔教授喝完洋葱汤对你说:“这个味道让我想起已故的父母。”
  母亲去世前,对塞缪尔教授交代的几件事情中,有一条是:如果他能来上海,一定要去罗威饭店再喝一次洋葱汤,为他自己喝,也为她和爱德华喝,还要为罗生特医生喝。罗生特先生曾为罗荣桓治疗严重的肾病,他在中国的军队里工作长达十年,担任过东北民主联军第一纵队卫生部部长。塞缪尔教授对你说,他其实见过罗生特先生,不过那会儿他还在艾格尼丝的肚子里。1950年,罗生特先生去以色列探亲,让人悲痛的是,他去了以色列就没能回来,两年后病故。艾格尼丝挺着大肚子和丈夫爱德华去看望病中的罗生特先生,夫妻俩在病床前一人握住罗生特先生的一只手。罗生特先生用虚弱的声音鼓励他们说汉语。他们曾约好,孩子出生后,就随罗生特先生一起回上海看一看。爱德华说:“中国人爱说给予自己巨大帮助的人是‘贵人’。我们等着我们的贵人好起来,一起去中国。”
  “呵呵,”罗生特先生疲惫地笑笑,他已经深解中国式幽默,“贵人等不到啦。”
  罗生特先生很快与世长辞。塞缪尔夫妇照中国的葬仪,对着罗生特先生归西的方向摆了食物与美酒,三杯泼地以示祭奠,然后,夫妻俩面对浩浩长空拜了三拜。当其时,高天上有鸟飞过,其声悲切,听上去像乌鸦,但他们坚定地认为那是喜鹊,必须是喜鹊。
  罗生特先生是他们共同的贵人,艾格尼丝在诊所安定下来,他把爱德华引荐给了“朋街”服装店的老板立希纳。熟悉20世纪三四十年代的老上海的人都会知道,1935年,一个德籍犹太人创办了一家名叫“朋街”的服装店。此人并非裁缝出身,但对服装经营极有悟性,招募了一批当时上海时装界的设计高手,制作新款时装,还在每年春秋两季举办时装发布会,邀请外国的模特来走台。店铺在南京路61号的二楼,店名源自他家乡的一条街名,BongStreet。此人与罗生特是朋友。他们在南京路上的一家咖啡馆里见面,爱德华从皮包里拿出自己拍摄的一些照片,和前一天晚上临时设计的几件时装的草样。
  从那些照片和几件时装设计的急就章中,立希纳先生断定爱德华·塞缪尔就是他想要的人才。爱德华把欧洲的风格与中国气象很好地结合到了一起,有相当的品位和文化内涵。
  “老兄,别以为我搞的就是个砸钱的事儿。”他对罗生特说,“时装不仅要领奢华、富贵之潮流,更要开审美和文化的先河。你这位朋友,塞缪尔先生,我用了。”
  爱德华一进“朋街”,就成了最抢手的几大设计师之一,薪水也在最高的那个梯队里。因为艾格尼丝爱穿旗袍,他把设计的重心放在旗袍上,尽力寻找旗袍这种中国传统服装里中西合璧的分寸。他拿捏得非常好:中国女人看上了它若隐若现的西化;外国女人又喜欢它充沛的东方风情,既古典又现代,穿着塞缪尔款的旗袍仿佛走在香榭丽舍大道上。那些年,“朋街”时装成为上海时尚的标签,名媛淑女们都靠“朋街”的商标来显示自己的身份和地位,而塞缪尔款旗袍是其中焦点之一。
  在南京路上,“朋街”服装店旧址的楼下,你和塞缪尔教授站在上海湿冷的寒风里,一手拿着一张艾格尼丝年轻时的照片,一边抬头往二楼的窗口张望。窗户紧闭,你们都搞不清那扇窗户里如今究竟在做什么。此去经年,物是人非。塞缪尔教授的母亲在照片上穿着一件塞缪尔款旗袍,爱德华特地为她量身设计的。她在对爱德华的镜头微笑,高鼻梁深眼窝,一头长长的鬈发;尽管照片是黑白的,尽管因为岁月悠久照片有些模糊,尽管你对服装尤其是旗袍毫无研究,但你依然能够发现,那件旗袍穿在这个西方女人身上是多么的合适与和谐,有浑然天成之美,仿佛她天生就该穿这样的衣服。
  那天傍晚,你们在前“朋街”服装店街对面的一家馆子里吃饭。还是靠窗的位置,为了能在吃饭和聊天的间隙看一眼二楼的那些窗户。如果当年这地方也有饭馆,爱德华很可能经常在这里就餐。你看见塞缪尔教授在椅子上用力地扭了几下屁股,他在找父亲当年的感觉。
  “一座城市不会记住两个相依为命的犹太人,”塞缪尔教授看着前“朋街”的窗户,幽幽地说,“但是,两个流散的犹太人会记住一座伟大的城市。”
  你插了一句话:“第三个犹太人也会记住这座伟大的城市。”
  “对,第三个犹太人也会记住。”塞缪尔教授笑了,“不仅第三个,还有千千万万的犹太人都会记住。告诉你平阳,穿行在这座我父母遭遇苦难与幸福的城市,让我心安,就像我走在耶路撒冷。这两天在街上走,我一直有个错觉,仿佛一转身就能看见父母的背影。”
  很多年里,你经常在转身的时候想起秦奶奶。为什么当你从一个方向侧身转到另一个方向时会想起秦环,是因为转了身就要出现背影?你也弄不明白。但当你想起秦奶奶时,出现在头脑里的秦环的确是个背影。穿一身黑衣服,摇摇摆摆地在花街上走,是因为衰老,而不是因为小脚。在你祖母这一辈,花街上的女人基本都裹了小脚,脚趾头攒到脚底下。趾头们被一块细长的白布条狠狠地缠住,收紧,再收紧,听到骨头变形、折断和重新生长的声音;然后拆掉布,趾头顺从地长到脚底下,一只脚就是一只粽子、一把锥子,一双脚是一对粽子和两把锥子。小脚的女人更值钱,男人们以为自己喜欢这个,女人们也以为男人喜欢这个。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