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4月5日至9日,复排后的《兰花花》在榆林剧院全新亮相,连演5天,场场爆满,一票难求。
歌舞剧《兰花花》剧照 9月的塞上驼城榆林,秋雨连绵。陕西榆林市榆阳区文艺工作团(以下简称榆阳区文工团)的排练厅内,却是一派火热景象。悠扬的陕北民歌旋律、演唱对白、导演的现场调度声交织回荡。演员一遍遍走位,汗水浸透衣衫。登台演出已进入倒计时。10月2日,复排后的陕北民间歌舞剧《兰花花》将亮相第十一届陕西省艺术节。
这是一次分量十足的出征。今年8月,第十一届陕西省艺术节终评入围名单公布,榆林3部剧入选“文华奖”参评序列,《兰花花》位列其中。“文华奖”代表陕西省专业舞台艺术的最高水准,县区级院团要与省市顶尖院团同台竞技,高兴的背后是沉甸甸的压力。
作为陕北流传最广的经典IP,“兰花花”这朵艺术之花,已经在黄土高原上绽放近百年。20世纪70年代末,歌舞剧《兰花花》赴北京献礼演出,旋即风靡全国。历经半个多世纪岁月流转,熟悉的旋律依旧,故事的表达却在时代发展中不断迭代。
9月7日至8日,记者走进榆阳区文工团,探访《兰花花》创作演出团队。从上午9点到傍晚6点,主创人员与一线演员坚守在并不宽敞的排练厅,逐幕逐段打磨表演细节。所有人都在“回答”同一个命题:如何让经典“活”在当代,让黄土孕育的“兰花花”走向更为广阔的舞台。
跨越半世纪,如何唱好新时代的《兰花花》 “灯光熄灭,《兰花花》的旋律仍在耳畔回荡。演员谢幕时,不少观众自发打开手机闪光灯合唱着‘死活要在一搭里’。歌声飘出剧院,落在榆林4月的晚风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把过去与当下、民间与当代悄悄缝合。”今年4月,复排后的《兰花花》在榆林剧院全新亮相,连演5天,场场爆满,一票难求。为满足观演需求,榆林剧院二楼座席临时开放,来自榆林本地、西安及内蒙古、山西等周边地区的观众慕名而来,线下累计近4000人现场观演,线上超20000人观看。一位河南的观众在看完剧后,写下了感受:“整部剧有六幕,每一次舒缓都在为下一次爆发蓄力。两个小时演出没有一分钟废戏,观众情绪始终被主线牵引。”
掌声与好评的背后,是一场持续3年的艰难抉择。
歌舞剧《兰花花》取材于民间,讲的是民国初年,陕北青年兰花花与杨五娃两情相悦,不甘命运的摆布,以决绝的抗争,向残酷的封建婚姻制度发出呐喊的故事。
2023年11月,榆阳区文工团正式敲定复排《兰花花》。消息一出,质疑声随之而来。不少老艺术家心存顾虑:经典不能随意改动,担心大刀阔斧的改编会丢掉原汁原味的陕北风情,辜负几代人的集体记忆。也有业内人士担忧:老旧叙事模式容易脱离当代观众审美,复排很可能费力不讨好。
团长孙长贤直面各方顾虑,组织全团反复研讨,逐步厘清创作方向。“我们最终达成共识:守住精神内核,但不固守陈旧形式;传承陕北韵味,但不照搬老旧套路。人物底色、黄土情感、陕北民歌的精神魂脉分毫不动;剧本叙事节奏、舞台调度、舞美灯光大胆创新迭代。老一辈艺术家守护文化根脉,中青年主创对接当代审美。”
顶住了舆论压力,榆阳区文工团集结了一批国内省内优秀的文艺人才组建主创阵容:一级演员燕小军出任艺术总指导,青年导演张悦担纲执导,知名作曲家朱启高担任音乐总监,中国音乐金钟奖获得者郝亮亮、陕西十大陕北民歌手王园园领衔主演。
复排版依旧以信天游经典曲目《兰花花》为创作蓝本,牢牢锚定“民歌、民舞、民乐”的“非遗三民”创作理念。改变是全方位的。删减了拖沓冗余的段落,全剧压缩至近两小时。“一部戏能不能打动人心,不在于长短,复排后的《兰花花》有强大的情感牵引力,观众看上一两幕就走不开了。”孙长贤告诉记者。
老旋律破圈,黄土音韵焕发新生融巧思 “广西有刘三姐,陕北有兰花花。”
音乐,是歌舞剧的灵魂所在。对于《兰花花》而言,如何守住贺艺先生原版旋律的陕北原生态质感,同时适配现代剧场舞台、增强作品艺术感染力,成为音乐总监朱启高要破解的核心难题。
“《兰花花》家喻户晓,故事人人会讲,曲调人人会唱,这恰恰是复排最难的地方。”朱启高介绍,创作团队在贺艺原版旋律的基础上,探索交响乐、民族器乐、现代音乐三者有机融合。3年间,主创团队开了不计其数的“碰头会”,不断深化核心旋律的情感表达。
剧中加入陕北大唢呐等本土特色乐器,同时适度运用电声乐器。为了让西洋乐器与民族乐器相融共生,主创在和声配器、调式转换上反复打磨。交响乐的融入,极大增强了第五、第六幕的戏剧冲突。此外,全剧嵌入30余首陕北民间曲调,将《揽工调》《绣荷包》《掐蒜薹》等原生态陕北民歌巧妙融入剧情,大多数曲目都是群众耳熟能详的老歌。
艺术总指导燕小军与《兰花花》结缘已有半个世纪,50年前,他曾参演过贺艺版本的歌舞剧《兰花花》。作为这部剧创作生产的总召集人和艺术质量的总负责人,燕小军的把关和定调,决定着舞台呈现和艺术品质的整体方向和最终水准。“今天为什么还要复排这部剧?因为它承载着永恒的精神价值。兰花花不是存在于民歌里的符号,而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我们要用当代人的视角重新解读,让青年一代读懂这首民歌背后的悲欢故事。”
首演期间,《兰花花》耳目一新的舞美设计收获了众多好评。榆阳剪纸、陕北石雕等非遗元素化作服装纹样;陕北秧歌传统肢体语言,结合现代舞抽象表达重新演绎;智能剪纸灯光跟随剧情流转变幻,全息投影技术实现了隔空对唱的舞台效果,依托现代声光电,构筑起沉浸式的黄土高原舞台情境。“我们不追求浮华炫技,要求以朴实为底色,同时兼顾艺术性。”燕小军介绍。
一部剧能收获好口碑,功夫在剧外。为了达到“精致精巧”的目标,主创团队对照原版资料,考究每一套服装,让角色服化道贴合陕北四季气候特点。舞美团队深入窑洞、农家院落实地采风,选取陕北标志性毛头柳作为视觉意象,既作为地主宅院的标志性景物,也在兰花花祭拜母亲一幕中,烘托凄怆悲凉的氛围。
从事舞台艺术近40年,导演张悦深知,时代更迭带来观众审美变迁,从老旧剧本中挖掘全新表达,是创作过程中的难关。“我希望把作品内核落脚于‘坚守’二字。人的一生总会遭遇不公与磨难,面对困境,是妥协退让还是倔强坚守,这正是兰花花与杨五娃的故事想要传递给观众的思考。”
千锤百炼,一群人打磨一台黄土大戏
一台好戏的成型,始于扎实的案头功课。为让每一位演员真正走进角色、读懂故事,剧组建立了严谨的排演机制。演员们拿到剧本后,先反复通读,梳理剧情脉络、时代背景与人物关系,然后撰写角色小传,精准把握人物性格底色、情感逻辑与行为动机,让每一次舞台表达都有据可依。
对于戏曲出身的演员而言,此次复排也是一次全新的艺术转型挑战。长期的戏曲舞台经验,让演员们习惯了固定套路、程式化的身段动作与表演范式。而现代歌舞剧追求自然、真实、生活化的沉浸式演绎,要求演员跳出传统框架,摒弃程式化表达,以人物内心情绪带动肢体与台词,实现从“唱戏”到“演人”的转变。此外,戏曲发声方式与民歌演唱体系截然不同,演员要重塑发声习惯、调整气息位置,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中完成艺术表达的转型。
在榆阳区文工团排练厅一楼,张悦的办公桌摆在门口位置。由于排练时间紧张,这里成了她在剧组的“办公室”。午餐结束后,她会迅速归位,等待演员们陆续到场。从确定复排到参加艺术节,满打满算不到3年时间,而其中留给导演的时间更少。
为补齐演员的综合短板,张悦引入迈斯纳、安伯格等先锋戏剧训练体系,开展专项集训,针对性地打磨演员的形体、情绪、台词与节奏。排练厅内,她全程紧盯细节,随时记录问题、逐幕复盘修正。每场排练前,她都会明确本场戏的主旨内核、叙事任务与舞台目标,排练中反复追问演员:“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要去往何处?”帮助演员时刻锚定人物状态。
高强度的打磨之下,两位主演也直面各自的专业难点,不断突破自我。男主角郝亮亮是专业声乐演员,唱功扎实,但形体表演相对薄弱。“我的肢体动作不到位,极易导致唱歌时气息不稳。为了不影响排练,我私下里加码训练,日夜打磨舞台体态、走位与情绪调度,逐步达到了唱、演、形三者统一。”
“兰花花”扮演者王园园是资深的陕北民歌手,她肩负着全剧近一半的高难度唱段,音域跨度大、真假声切换频繁,且全程需要边唱边跳,对气息稳定性和舞台表现力是极大的考验。为了补齐短板,她主动求教戏曲老师优化形体表演,居家反复精修唱腔细节,不断平衡演唱技巧与角色演绎,让歌声服务人物、表演贴合剧情。
从主创到演员,参与这部剧的每一个人都好像是把自己融进了《兰花花》的黄土故事与人物内心。
一部经典能否代代相传,关键要看它能否持续和不同时代的观众产生共情。今年4月的首演现场,从孩子到老人,不同年龄阶段的观众都被真挚的舞台表达深深打动。郝亮亮以醇厚唱腔,诠释出杨五娃的质朴深情与刚烈倔强;王园园用灵动且极具张力的表演,塑造出兰花花勇敢纯粹、不屈命运的陕北女性形象。乌龙河畔的生死相守、顺水漂流的一叶扁舟,将全剧情感推向高潮;尾声繁花绽放,大家熟悉的《兰花花》旋律响起时,不少观众热泪盈眶。演员每每要多次谢幕才能收尾,观众则要被多次提醒才愿离席。
黄土之花,何以香飘四方
首演获得如潮好评后,从榆阳区到文工团,上上下下对复排的《兰花花》,都从刚开始的忐忑迟疑变得信心满满。两年多的辛苦,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不足挂齿。
10月2日晚,复排歌舞剧《兰花花》将站在“文华奖”的赛场上,接受全省专家与观众的检阅。与省市专业院团同台竞技,压力不言而喻,但在团长孙长贤眼中,参赛只是一次契机,剧目更长远的价值,在于把陕北文化传播得更远。
“榆阳区有积淀丰厚的非遗资源,秦腔、陕北说书、榆林小曲皆是弥足珍贵的文化瑰宝。但最能代表黄土精神内核、适合冲刺省级最高艺术舞台的,当属《兰花花》。”
这部作品群众基础广泛,城乡之间、男女老少都能哼唱几句;提起它便会联想到雄浑厚重的黄土高原;兰花花身上善良刚烈、反抗命运的品格,正是镌刻在陕北人骨血之中的精神底色。时代滚滚向前,但黄土地上质朴滚烫的爱恨情仇,追求自由、反抗压迫的精神永远不会过时。
“舞台技术可以更新,舞美形式可以翻新,但扎根黄土地的文化魂脉不能丢,打磨这部戏,不单单为冲击奖项,更希望把黄土高原独有的精神气质充分展现出来,让全国看见榆林、读懂陕北。”孙长贤说道。
2025年,榆阳区政府便将《兰花花》常态化复排纳入剧团工作计划,鼓励剧目走出去,把优质文艺成果送到群众身边。为拓宽传播边界,榆阳区文工团把剧中30余首陕北民歌录制成完整的音乐组曲,实现“一戏两形态”:既可以上演歌舞剧,也可以举办音乐会。
采访接近尾声时,小小的排练厅里挤满了人,全体演职人员还在为参赛做最后的打磨。接受采访时,朱启高坦言,每一次彩排推进到第六幕,自己总会忍不住落泪,没有一次例外;燕小军说,一部好作品,首先要感动创作者自己,才能真正打动观众;张悦说,舞台艺术本就留有遗憾,打磨提升也永无止境。
半个多世纪岁月流转,《兰花花》的旋律始终在黄土高原久久回响。一代又一代陕北文艺工作者倾注心血,守护这朵艺术之花岁岁绽放。正如孙长贤所言:“我们所有改编创新,出发点都是守住初心。让老一辈观众看得怀旧,让年轻观众产生共情,让经典穿越时光,持续向世人传递精神力量。”
文化艺术报全媒体记者 梁飞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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