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打算再趴到窗户上。一个人影到了他们面前。“你们都进来。”秦奶奶站在一米外。你们一起叫“秦奶奶”,顺从地进了教堂。秦环点了蜡烛旁边的一盏煤油灯,浓重的油烟飘摇而上。“帮我认几个字。”秦奶奶把书捧到你们面前,翻到某一页。掐头去尾的一本书,那么厚,一只手都很难拿得动。你们的目光跟着秦奶奶的手指和声音走:
那时,摩西急切地寻找那作赎罪祭的公山羊,发现已经被烧了;他就向亚伦剩下的儿子以利亚撒和以他玛发怒,说:“这赎罪祭是至圣的,耶和华又把祭肉给你们,要叫你们担当会众的罪孽,在耶和华面前为他们赎罪,你们为什么没有在圣洁的地方吃呢?这祭牲的血既然没有带进圣所里去,你们就应该照着我吩咐的,在圣所里吃这祭肉。 ”
都是繁体字。秦环逐字地念,不认识处停下来等你们认。认识的你们就说,或者三个人凑在一起像算命一样猜,实在不认识的就跳过去。一段文字念了十来分钟。然后秦环又顺了一遍,边顺边猜,整段话的意思她基本就弄清楚了。你们可以走了。她把油灯吹灭,满屋子呛人的煤油味。杨杰和易长安左顾右盼地往外走,这地方还是有让你们不知深浅的神秘。你站着不动。秦环指指门外。
“秦奶奶,”你说,“刚刚你念的是‘一路瞎蹦’吗? ”
“‘一路瞎蹦’?”秦环迷惑了,翻开书,一个字一个字指着看,“你说的是‘耶路撒冷’? ”
“耶路撒冷!对,就是耶路撒冷!”你都没想起问这四个字是啥意思,追着杨杰和易长安跑出来,告诉他们,“是耶路撒冷! ”
你第一次清晰地听见这四个字。你第一次清晰地说出这四个字。从此,这四个字总会不经意地窜到你的舌头上,钻进你的脑袋里,你张不张嘴都会发出和听见这四个字的音:耶路撒冷。在你还不懂外语时,在你还不知道它是一个音译外来词、代表了什么意思时,在你还没有明确地意识到汉字之美时,你已经在惊叹这四个汉字组合之后所呈现的韵味和美感。美在哪里,你说不清楚,至今也理不出头绪,但你确信它就是最美的汉字词语之一。
出了教堂,你又站住了:秦奶奶不识字啊,怎么这书看得头头是道?
易长安说:“谁也不是生来就认字的,学呗。 ”
杨杰说:“我妈认了一堆字,有时候还得查《新华字典》呢。 ”
一闪念就过去了。过了两天,你去天赐家玩,看见福小的《新华字典》又想起来这事。天赐豁着一颗牙,满嘴跑风:“奶奶可认真了,天天追着我和姐姐教她认字。还让姐姐教她查字典,你看,字典都快让奶奶翻烂了。不知道她那破书有什么好看的!”福小说:“天赐你多嘴!奶奶说了,别乱说!”天赐说:“哼,我怎么乱说了?我没乱说。你能说那不是破书?”福小说:“ 你还乱说!”天赐说:“就说!就说!我还要说,奶奶的破书是洋教士给的!洋教士死了屁尖子都没留下,就剩这本破书!我说了你能怎么着吧!”福小知道拦不住弟弟,只好在他泄密的时候拼命拍打《新华字典》,希望噼里啪啦的声音能盖过弟弟的声音。
你跟福小说:“我什么都没听见。 ”
很多年后,你在北京王府井遇到一位瑞典的老先生,这老先生手拿一本中文版《圣经》,站在街头,逢人就指着某一段文字请教路人该段怎么念,是什么意思。他说他在学习中文。其实他的中文说得相当不错,那些汉字他全都认识。初平阳问他为什么还要假装请教,瑞典老先生说:“我想让主的声音走进每个人的心里。 ”初平阳想到了秦环。那个时候,主的声音只能走入一个人的内心。
流亡上海的欧洲犹太人里,艾格尼丝·弗兰克尔和爱德华·塞缪尔运气算相当好了。艾格尼丝放在前面,因为女士优先,还因为从提篮桥搬到法租界迈尔西路附近生活,完全是艾格尼丝的功劳。著名的大夫乐孙特聘用了她。这位汉名“乐孙特”的奥地利人原名罗生特,也是犹太难民,维也纳大学医学系泌尿科博士毕业,他和后来的塞缪尔夫妇遭遇类似。德国吞并奥地利后,他被关进了集中营,一年后,幸运地得到了何凤山签发的赴上海签证。他在迈尔西路上的“葛罗凡纳花园”公寓内,与别人合开了一个泌尿科与妇产科的诊所。此人擅治肾脏、膀胱、前列腺疾病和妇科疑难杂症。艾格尼丝拿着一封她和爱德华共同推敲过的求职信来到诊所,罗生特看过信,和她聊了半小时。两人共同回顾了集中营的生活,以及亡命上海的历程;然后罗生特让她给一个产后的上海女人做了一次护理。护理结束,奥地利的犹太医生罗生特说:“就你了。 ”
这份工作,艾格尼丝做得很开心。罗生特先生人好,也总能在必要的时候勾起她的乡愁,然后又巧妙地把它化解掉。不仅对她,对爱德华也如此,他们有共同的身份与记忆。乡愁是他们必需的身份认同。罗生特先生的正直与敬业,很多年后艾格尼丝在耶路撒冷也念念不忘。她记得罗生特先生接待完病人就开始读报纸,《黄报》和《上海犹太早报》。读过以后,他会告诉艾格尼丝最近外部世界和犹太人世界又发生了什么,纳粹恶势力又干了什么坏事。事关纳粹与战争,他必拍案而起,这个时候,艾格尼丝觉得他更像一个战士。诊所里清闲下来,他会和她谈政治,谈中国的抗战,俨然是个革命家。她的猜测没错,1941年2月底,罗生特先生请她和爱德华去了霞飞路(今淮海中路)和亚尔培路(今陕西南路)路口的罗威饭店,那是一顿丰盛的法式西餐。如此隆重令人疑惑。果然,餐后罗生特先生向他们告别:他即将启程去江苏的盐城,加入新四军。
这家名叫“罗威饭店”的馆子,大年初一那天你带塞缪尔教授去过,现在它叫“红房子”。按照父母的回忆,塞缪尔教授和你坐到西北角的窗户边,当年,罗生特医生和塞缪尔夫妇就坐在那个位置。从罗威饭店到红房子,变的显然不仅是一个店名,但你和雅各布·塞缪尔教授愿意相信,你们精确地坐到了当年他们坐的地方。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