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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6版
发布日期:2026年09月23日
哭泣的老牛
○ 朱鸿
  一头老牛的哭泣,从梦中将我惊醒。二十年前的声音,寻找二十年后的我的良知,我发觉了它的来头。谁都不能忽略从已经淡漠的岁月中突然出现在你梦中的一头老牛,且是一头被人类奸诈地致死的老牛。它的登门,没有一点探望的意思,这便是我的灵魂难以安宁的原因。
  秋天的阴雨,使田野的一个古墓塌陷成坑,它的周边有青青的嫩草。老牛在吃这些嫩草的时候摔了下去,真是不幸。
  六十岁的张裕套着它犁地,这是一头很好的老牛,跟张裕很久了。在秋天的漫长的下午,张裕走在它的背后,扬着鞭子,不过没有打它一下。
  老牛认真地用脖颈拽着绳子,光亮的犁铧插入它蹄子后面的土壤之中,土壤便一点一点断裂,翻卷,破碎。汗水从老牛的脊梁渗流而出,在肋部和臀部渲染。汗水使老牛的黄毛变成黑毛,黑毛浸在淋漓的汗水之中。
  张裕望着老牛,感觉出它的辛苦和劳累,便长叹一声,让它停歇。他卸了笼嘴,解了绳子,任老牛在田野觅食。张裕走出已经翻了土的大片大片的田地,就往另一片田野去游逛。
  在刚刚耕过的田野,新鲜的浓烈的地气弥漫着。欢快的麻雀啄着虫子,当它们起飞的时候,夕阳便照红了麻雀透明的翅膀。秋天空旷的田野,倏然出现了老牛的嘶鸣。
  我提着捡柴的竹笼跑到老牛那里,发现它掉入了墓穴里,头和犄角沾满了潮湿的土壤。墓穴是很深的,老牛巨大的身体架在半空。如果它再摇晃,将会下沉于底。老牛用恐慌的眼睛望着我,我不免紧张,遂背脸转身,逃跑而去。我把老牛坠落的事告诉给我的伙伴,并告诉给在村子插队的知识青年。四个知识青年颇为利索,立即向正在施肥的农民呼喊,要他们过来。
  当众人围在老牛身旁的时候,它左看看、右瞧瞧。它情意绵绵地叫着,眼睛里充满了一种得救的希望。它两只耳朵向后一抽一抽的,显示了由衷的欢快和感激。
  我的一个伙伴攫了一把嫩草,递给老牛。它摇头,不吃,唯向众人望着,期待着。它窝在散发着腐朽及霉烂气味的墓穴中,汗水淋漓。它忍受着后蹄顶着肚皮的疼痛,前蹄更是艰难地折在墓穴的壁上。可惜众人似乎并无将老牛拉出来的念头,只是在古坟周边走动且琢磨着。
  我已经十二岁,且隐隐猜出了藏在众人心中的一种阴险的思想,那就是盼老牛死。老牛死了,便可以吃肉。在一个饥馑的年代,细粮不能每天吃,即使粗粮,也难以吃饱。吃肉,确实只是过年才有的待遇。我预感到了老牛的下场,遂不安地望着它。我兴奋,也伤感,然而无所作为。
  一个年轻的农民含糊地提出,可以用绳子吊起老牛。他的意见立即遭到一个知识青年的反驳,知识青年认为,老牛肯定残废了,让它活着,只是受苦。这位知识青年长着一张白脸,一旦激动,就涨红了脸。我听得出,他的声音在夕阳中扭曲着,这使我朦胧地感觉到世间的残酷。
  没有谁采取行动救老牛,老牛便焦躁起来。它努力挺直脖颈,向两边瞅着,眼睛流露着深沉的哀求。它拉长声音,一下一下叫着。老牛的声音,穿过古墓周边的嫩草,消失在辽阔的散发着地气、杂花和渐渐成熟的玉米与谷子芳香的少陵原上。遗憾的是,万物之灵并没有给老牛以回应。
  实际上,大家的心皆是彷徨的,且是忐忑的。几个农民的鼻尖满是汗水,还反复揉搓着自己的指节。四个知识青年也是抓耳挠腮,踱来踱去。大家注意到,老牛的声音慢慢地弱下去了,这既由于沮丧,也由于疲惫。它窝在墓穴的半空,难受之至。它身体的任何部位挪一下、拧一下,都会使它继续下沉。
  张裕出现以后,老牛才又嚎叫起来。它望着急急火火向大家呐喊的张裕,一声紧似一声地呼唤着。它圆圆的眼睛一直盯着张裕,仿佛知道唯张裕会诚意救它,且有能力救它。张裕义愤地质问为什么没有及时告诉他,为什么不寻找绳子吊起老牛。他剃得发青的光头,流淌着绿豆大、黄豆大和豌豆大的汗水。终于,他从大家迟疑和怪诞的神情看出了问题。他痛心疾首地哭了,并骂了起来。他扬着鞭子,唾沫四溅地骂道:

  “ 你们是想它的肉啊!这头老牛跟我八年了,它没有吃过好的饲料,它一直吃的是干草,只在田里吃几口嫩草!生产队把好的饲料都喂给骡子了,喂给马了。它们都是牲口,公平吗?老牛拉车、犁地、种麦、播谷,它什么活没有干?你们不觉得它可怜啊!我的老牛呀,你咋掉到这里了?我是看见你太苦太累,才放了你的啊!是我害了你!他们盼你死啊!他们盼你死啊! ”

  张裕老人的声音沙哑且干枯,大家无言以对,不过他们仍然未救老牛。尽管我厌恶他们,然而又暗中愿他们如此,我想的是,如果他们捞出老牛,肉就没有了。
  张裕的斥责,猛然勾起了老牛的辛酸,它一下闭上了嘴。泪水涌满了老牛的眼眶,猛地一眨,泪水便流淌而下。见老牛哭了,四个知识青年忽然面露忧戚之色,似乎在迅速进行思考。我以为他们要改变主意,然而终于什么也没有发生。张裕老人走了,报告队长去了。我和我的几个伙伴觉得害怕,便站在远处,想走开,又想知道结果。
  四个知识青年彼此交换了几个眼色,便开始绕着古墓转圈。那个白脸竟偷偷从老牛的背后狠踢土块,土块飞过,滚了下去,砸在老牛的脊梁上了。接着,其他三个知识青年也踢土块砸老牛。他们要趁队长没有派劳力之前,弄死老牛。
  我这样猜测的时候,老牛猝然扬起脖颈向我打量,并左顾右盼,观察大家。刹那之间,它使出五脏六腑的力量放声痛哭,泪水就瀑布般地倾泻了。但老牛的泪水并没有阻止那几个要弄死它的知识青年,反之,他们加紧了行动。
  老牛完全缄默了!它垂下头,静静地抽噎,任泪水无声无息地流淌。凄怆的夕阳覆盖了少陵原,它的红光也轻柔地拂在老牛的脸上,我看到老牛的泪水竟是晶莹的,美若珍珠。
  奇怪的是,张裕根本没有让队长派劳力过来救牛。他走了以后便消失了,也许是要回避架在墓穴中的老牛。
  那个白脸,显然不满意几个农民,嫌他们没有行动。白脸还吆喝我和我的几个伙伴拿土块向老牛扔,我拒绝了,向后退了几步。我的几个伙伴,也都后退了。
  用土块当武器的几个人,彼此互不相视,互不搭腔,只是专注地丢着大大小小的土块。他们的神情阴郁且狰狞,这是我以往没有见过的。老牛仍在抽噎,它谁也不看,唯按自己摔在墓穴的姿态向前望着。夕阳西下,村子、树木和庄稼的影子,皆穿过红黄兼染的斜晖在大地上延伸。
  老牛凄厉的号啕遽然撕裂了天地之间的静穆,宇宙仿佛也失去了它固有的平衡。三声急切的哀鸣之后,老牛安静下去了,然而这是一种令人悸骇的安静,往往预示着不祥。一阵踢踏之声隐隐传来,接着,墓穴上空便飘浮了一些土壤的粉粒和嫩草的碎屑。夕阳迟迟,光照尘埃。死一般的沉寂,我想,老牛死了!若老牛没有死,他们会住手吗?
  牛是不能打滚的动物,过分的摇撼,将摧毁它的内脏,并致其死地。一头老牛掉进墓穴,遂臀部朝下,头部扬起,这种硬使它直立的动作,只能牺牲它。
  老牛被剥了皮,在古墓旁边被剁成大大小小的肉块,分给了生产队的社员。云遮蔽了天空,夜晚变成了黑暗的夜晚,没有月光,没有灯光。男男女女拿着盆子,悄悄地来,悄悄地去,一个人也没有落下地分得了属于自己的肉块。张裕和队长是最后拿到肉块的,他们难免羞涩且忸怩。躲在一棵白杨树的后面,我看到了他们。
  那个夜晚,村子无处不飘荡着肉香,每一座瓦屋和每一个茅舍都散发着肉香。所有的人都感到解馋,觉得幸福。
  哭泣的老牛终于走过我懵懂的少年进入了我沉思的青年的梦中,它呜咽的泪水涟涟的样子,让我觉察到它对人类的愤怒和指责,以及深刻的鄙视、强烈的憎恨。向老牛道歉吗?也许我缺乏道歉的资格。我身上有一个地方长着老牛的肉,十二岁,我吃过它。
  人类的成长是建立在剥夺和奴役其他动物之上的,问题是,难道人类因为有智慧,就应该这样做吗?我常常感到鹰捕兔子的凶狠、猫抓老鼠的残忍,然而比起其他动物,人类真是要凶狠得多、残忍得多。然而人类的凶狠和残忍,总能被人类的聪明所掩盖。人类善于研究出堂皇的理由,为自己的暴力开脱罪责。
  当我如此考虑的时候,我明白了一种长期压迫我的恐惧,这就是:我待在家里,坐在办公室,走在街上,总感到害怕。我缺乏一种安全感,人类没给我安全感。
  尽管如此,我还会诚恳地向老牛忏悔,并想请这头哭泣的老牛告诉所有的动物,人类的文明是以野蛮为基础的,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