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家祖上做小生意,你祖父的父母做挂面、炸馓子卖,生意淡季还会租船到运河上下游贩米,顺便倒腾点银圆,比平常人家多置了二亩地。所以你爷爷才有钱去念私塾——没钱的人家谁念得起书?现在你祖父的父母都死了,虽然土地都充了公,挂面机子散架了,炸馓子的大铁锅也漏了底,米一粒不存,银圆一个不见,你初凡子依然是地主。地主是个世袭称号,就像“革命世家”,就像“无产阶级英雄”。
每次游街和批斗,要么是你祖父初凡子打头,要么是秦环第一个;接下来的人排名不分先后,谁命不好谁倒霉,犯了事被抓了现行,就把剩下的两个名额补上。偷鸡摸狗的,损害国家财产的,出工误点的,窥视女人洗澡的,好吃懒做的,偷人养汉的,通奸爬灰的,朝别人家院子里扔砖头的,喝醉了骂人祖宗的,逮谁是谁。通常你祖父会戴一个白纸做的大高帽,帽子上前后分别写了毛笔字,前面是“地富反坏右”,黑五类的罪名一口气全列上去,后面是“阶级敌人”。秦环不戴高帽子,被剪了个阴阳头,脖子上挂一双破鞋。这是民间智慧:男男女女的事,全在这阴阳头和破鞋上了。
你们家和秦家(包括景侉子)关系好,就始于这个时候。“批友”和“游友”,算患难之交,感情自然非同寻常。四条街的人都不敢搭理你们家,秦环和她闺女搭理。再有一个原因,你祖父很是敬佩秦环。初凡子是个文人,胆子却小,稍有点儿风吹草动就低下头不敢吭声,怎么批怎么挨着,怎么斗怎么受着;秦环不,批斗游街从不把脑袋垂着,就仰着脸:想打的过来打吧,想丢石子的丢吧,想吐口水的吐吧!当年批斗会在石码头上开,初凡子、秦环和另外一对通奸的男女一起站在高出地面一米的台子上(六条船倒扣在地上,上面铺了木板),你祖父和那一对男女都快把脑袋低到裤裆里了,秦环挺着腰杆硬邦邦地站着。她的手被绑在后面,不能指着观众,她用下巴点,下巴对着人群里一个个批她骂她的人点:
“你,你,你,你,你,还有你!现在你们都站着说话不腰疼,说我卖屄。是,老娘我卖了!我卖给谁了?你,你,你,你,你,还有你!你们哪一个敢站出来说,你从来没进过我的屋,从来没爬过我的床,从来没上过老娘的身,从来没有跟狗、跟猪一样叫唤过?哪一个?有种你站出来!”
现场静下来。突然就像一场文明人的聚会,大家学会了含蓄、矜持和隐忍。男人们低下头。女人们也低着头,因为羞愧,也为了掩耳盗铃,不想在众人面前让丈夫雪上加霜;她们不吭声,但两眼喷着火,盘算着回家如何收拾这帮虚伪无耻的臭男人;同时她们中阴险的人也在心里骂,不要脸的婊子,裤裆里的事也好意思拿出来说,斗,斗死这个烂屄!
你父亲后来说,批斗完回家,你祖父感慨,愧不如秦环,那真是巾帼英雄。你祖父由此对初家的人交代:如果花街上只有一家人可交往,那就是秦家。这也是你和姐姐平秋与天赐、福小打小一起玩的原因之一,长辈们鼓励你们去秦奶奶家。在四条街,秦家不是人缘最好的那类人家。人都很好,但大家就是觉得有点隔。老太太秦环年过四十就只穿黑衣服,经常一个人进神秘可怖的斜教堂,在那个时候,“破四旧”的遗风尚在,秦环本人性格又刚烈,能不惹都不愿去惹;景侉子来花街,因为倒插门心里免不了自卑,话少,见着人能躲就躲,慢慢地,这一家都冷冷的有点人不沾鬼不靠了。大人们敬而远之,倒是小孩子们相互交好,那另当别论了。
1976年,“四人帮”被抓起来,家家户户的小广播和街上的大喇叭同时在讲,天下太平了,都消停吧。远离北京的花街担心领会错了中央的精神,拖拖拉拉又把“运动”坚持了两个月。到年底,批斗和游街已是强弩之末,早就从政治斗争转变成一种全民游戏。你祖父的高帽子还戴着,但上面没人愿意再写字了;秦环左边的头发已经长起来,没人督促她再剃掉,脖子上的鞋子也没那么破,有时候没挂也没人记得起来。大家嘻嘻哈哈地说:“集合啦!游街啦!批斗啦!”游街和批斗时耐不住寂寞的人,主动跳起来,唱起来,文艺宣传队的骨干们在队伍里演起了地方戏,经常把被游街的人甩在了队伍的最后头,把他们给忘了;热热闹闹的像过年。再后来,“年”也懒得过了,没人招呼他们。1977年2月17号,除夕,傍晚,你祖父从南大街买了炮仗走进花街,看见秦环站在斜教堂门口往里看。
“他秦姨,不回家包饺子?”
“他初伯,你说这以后真就不斗了?”秦环答非所问,“咱们都有阵子没上台了吧?”
“听政府的话音,是这么回事。可谁知道呢。”
“政府要是反悔,说继续‘革命’呢?”
“要真继续,这年你不过他也继续。过了年再说。你没见着,街坊邻居也斗不动了?”
“你看这冷风灌的,”秦环说。她把洞开的教堂门关上,手里突然多了把铜锁,“他初伯,我想信这个教,你看行不?”
你祖父一下子愣了,慌慌张张说:“他秦姨,这个你别问我。我不知道。”
“那你能不能帮我找个手艺好的木匠,我想做个十字架。”秦环说,“他初伯,放心,不连累你。”
你祖父为自己的胆怯难为情。“不是那个意思,”你祖父说,“我的意思是,你不是已经信了吗?”
“我那是进来坐坐。沙教士一个人蛮孤寂的,过来看看他。”
她说的沙教士是斜教堂里最后一个洋教士,奥地利人,上个世纪30年代初来中国,辗转传教,40年代中期来到花街。刚传了几天教,还没发展出够一张桌吃饭的教友数,新中国成立了。教友们转身开始积极要求入党,坚决不进教堂了。中央政府下了文件,所有的洋教士全部停止传教活动,一律各回其国。沙教士倒是想回奥地利,叶落归根当然是美事,但年纪大了,要回去非把老身板弄散架不可。他早也适应了中国生活,汉语虽然还带着口音,但肯定比德语说得利索;筷子用得也比刀叉顺溜,喜欢上了喝豆浆吃油条包饺子,胃也被改造过来了。他给淮海市领导写了份申请,风烛残年,实在动不了了,教不再传,只求终老花街。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