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我们村里每个男孩都有一把弹弓。要是谁没有,都不好意思跟伙伴玩。弹弓对我们来说,不只是个玩具,那是我们的本事,更是我们的胆量。
做弹弓得先找根好树枝。村口那棵老榆树上的“丫”字形树枝最好用。桐树枝太脆,柳树枝太软,都不能用。榆树枝剥掉皮,滑滑的,做弹弓架不用打磨,也不会割手。就算丫口爆个小芽尖,只需铅笔刀刮一下即可。王二麻子家三小子做弹弓最在行。他个子小,手却大,指关节鼓鼓的。他蹲在麦场边上,总是拿着碎玻璃片刮弹弓架子,那认真劲儿,就像在做什么宝贝似的。刮完了,还要逮住机会偷偷给上点猪油,再用皮革给打磨打磨,木头就变得油光发亮。橡皮筋是去镇上买的,两分钱一尺。自行车、架子车内胎做皮筋最佳,拉力大、爆发力强。皮兜子一般用旧皮鞋的皮子剪一块,钻上眼,把橡皮筋穿进去系紧就成了。
夏夜热得睡不着,大人们在院子里点燃艾草熏蚊子,我们就偷偷拿几根香,插在土墙上练弹弓。退后十来步,在黑暗里瞄准那一点香火。拉开皮筋,“砰”的一声响,香火被打灭了,大家就欢呼起来。三小子最厉害,十次能打中七八次。他单膝跪地,闭着左眼,右眼却睁得老大,表情夸张得像张飞。
白天我们练习打瓶盖。酒瓶盖用细线拴在树枝上,风一吹晃来晃去,比打香火难多了。大家轮流打,打中的得意扬扬,打不中的摩拳擦掌,心里老不服气。三小子最后一个打,他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三颗圆溜溜的石子,一颗接一颗地打出去,瓶盖就“当,当,当”响三声,威武极了。
虎爷家有棵杏树,枝丫横过墙头,探到路上来。每年夏忙前,出墙的红杏惹得娃娃们流口水。三小子馋虎爷家的杏,不是一日两日了。五月里,青杏才有拇指大,但向阳的那面却泛红了,远看像是挂了满树的胭脂扣。三小子想吃杏了就用弹弓打。他打杏,瞄准的是杏蒂与树干连接处那截嫩枝。三两颗杏落下来,有枝叶衬托着,落得也慢,个个都是完好的。三小子蹿过去捡起来,在衣襟上蹭蹭咬一口,酸得眯起眼睛,嘴角能咧到耳根。
秋收后有一天,三小子突然说要打麻雀。我心里想,麻雀那么机灵,还没等瞄准就飞走了,怎么可能打得到?那天傍晚,他拉着我蹲在谷场的草垛边。只见他往地上撒了几粒谷子,自己躲在暗处不动。不一会儿,真有麻雀飞下来啄食。三小子慢慢举起弹弓,“嗖”的一声,一只麻雀扑腾几下就不动了。就在他捡起麻雀炫耀时,被路过的李木匠看见了,一个耳刮子打过去,三小子转了半个圈。
三小子的弹弓技艺,是跟村东头的李木匠学的。李木匠年轻时走南闯北,后来瘸了条腿,回村做了木匠。他教三小子做弹弓时,头一句话便是:“弹弓是玩意儿,不是凶器。可以打树叶、打瓶盖,但不能杀生,更不能伤人。”三小子挨打是因为他犯了戒。
三小子起初不懂,问:“那要是麻雀偷吃粮食呢?”
李木匠敲了下他的脑门:“吓唬走就是了,何必害命?”
后来,三小子真就改过了。麦收时节,麻雀成群结队地往晒场上扑,别的孩子拿弹弓打,他专挑麻雀脚边的空地打。“啪”,土弹子擦着地皮蹿,麻雀惊得扑棱棱飞。更奇怪的是,我还撞见他偷偷往院角撒秕谷喂鸟雀。
我问他:“你不是要赶麻雀吗?怎么还喂它们?”他挠挠头,笑道:“它们饿急了才来偷吃,喂一点,就不糟蹋粮食了。”“吱吱吱”,我听见头顶有幼雀叫,仰起头,就看见他家房檐的椽缝里,又多了一处麻雀窝。
三小子高中毕业后当了兵,听说在部队里技能比赛还获得过表彰。去年秋天,我见过他一回。他四处奔跑着做电商,今天给乡党们帮忙销白菜萝卜,明天又卖辣椒葱,精气神不输年轻小伙子。他的直播点就设在田间地头,现挖现卖,物美价廉,粉丝噌噌往上涨。看来弹弓给予他的专注和执着成全了他。
夕阳徐徐落在树杈上,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远看就像一把拉满了的弹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