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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8版
发布日期:2026年09月14日
故乡的榕树
○ 黎荔
  岭南的夏天是从榕树开始的。
  不是从蝉鸣,不是从骤雨,而是从某个清晨你推开窗,发现对面骑楼拐角,那棵老榕又垂下几缕新须,像老人突然多了几根懒得修剪的胡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尊严,这时你才惊觉,季节早已换了底牌,而榕树从不宣告,它只是继续生长——以一种近乎固执的、沉默的、南方特有的方式。
  我见过最老的榕树在梧州龙母庙后山。那棵大榕树,我至今不知它的年纪,只记得小时候就在树下乘凉了。树皮皴裂如老人手背暴起的青筋,却偏要裂出一种图案来,东一道、西一道,像是被某个醉酒的樵夫胡乱劈过,又像是过境的台风用了漫长的时间,在上面书写了无人破译的方言。你凑近了看,那些沟壑里嵌着几十年的尘土、鸟粪、蝉蜕的透明残骸,还有某个年代红漆刷过的标语残迹,如今只剩“万”和“岁”两个字还隐约可辨,被苔藓半推半就地搂着。可抬头望,枝叶绿得明亮、倔强,仿佛所有的苍老都只发生在表皮,而内里永远住着一蓬不肯熄灭的年少。
  褐色的须根从暗绿枝叶间垂下,多而密,像马鬃,像帘幕,像某个深夜未说完的絮语。风一过,它们便有了呼吸,仿佛在无声地丈量着从枝头到泥土的距离。它们有的已经触地,在泥土里重新长成树干,与母体并肩而立;有的还在半空晃荡,被调皮的孩子拽着打秋千,拽断了也不恼,来年又生出新的来。一棵榕树从不会真正孤独,它的孤独总是被自己的分身填满,像一个人把心事说给自己听,说着说着,竟说出了一个村庄。
  我真正开始理解榕树,是在二十多岁的一年。当时考研备战,压力很大,夏天屋里闷热得能把人蒸熟。有天深夜,我下楼路过那些榕树,忽然看见气根间有萤火虫在飞——明明城里的萤火虫早该绝迹了,它们却还在,三三两两,微弱的光点在根须的垂幕间明明灭灭。我在树根上坐下来,背靠着粗粝的树皮,感觉那皲裂的纹路正好嵌合我脊椎的弧度。我把额头抵在树干上,闭着眼,听见树汁在木质里向上输送的声音——缓慢的、持续的水声,像地下暗河贴着耳膜流过。那一刻,我想起祖母的话:“榕树底下坐一坐,心里的事就轻了。”她没说错,那些压着我的焦灼和挫败,在树皮的呼吸声里,忽然有了可以商量的余地。
  前年,台风过境,有棵大榕树折了一根主枝,横在路面上,叶子还绿着。园林局的人来锯,锯口露出新鲜的木色,淡黄里沁着水汽。我蹲在旁边看,发现年轮之间嵌着一枚生锈的铁钉——不知道是哪个孩子几十年前钉上去的,如今被树完好地吞进了身体深处。铁钉周围有一圈深色的瘀痕,像树的记忆在发炎。但其余的部分完好无损,年轮匀匀地扩散,每一年都规规矩矩地添一圈。台风、干旱、虫蛀、铁钉,都被树缓慢地消化了,长进自己的年轮里,既不报复,也不遗忘。我想这就是榕树的哲学:不抵抗伤害,但持续生长;不拒绝侵入,但用时间把侵入者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后来我去北方读书,见惯了白杨、银杏、松柏,它们挺拔、分明,像北方的语言,主谓宾清晰,不蔓不枝。秋天一来,白杨的叶子落尽,露出骨骼清奇的枝干,有一种瘦硬的、近乎悲壮的美。北方的树是英雄,南方的树是众生。英雄需要舞台,众生只需要日子。相比之下,榕树显得过于“老实”,甚至有些愚钝。它从未被奉为君子,也极少成为咏叹的对象,但恰恰是这种自由自在的姿态,让它躲过了时间的褒贬。它不指向某种悬置于空中的崇高,它只安置脚下实实在在的日常。它不像松柏那样孤傲,也不像杨柳那样招展,它就那么坦然地存在着,像一位不言不语的乡邻。
  黄昏时分,我常在榕树下久坐。看夕阳从叶脉的分岔处漏下来,一条通往根须的黑暗,那里潮湿、幽闭,有蚯蚓和微生物在举行永恒的盛宴;一条通向街巷的灯火,那里人间烟火正浓,肠粉摊的蒸汽、摩托车的突突声、粤语电视片的对白,混成一锅生活的浓汤。而榕树站在中间,不偏不倚,像一位不表态的调解员,又像一位全知的旁观者。坐在它们盘结的根上,我能感到自己的生命也在以另一种方式“盘结” —— 跟这片乡土、跟天地万物、跟日复一日的生活,根系越扎越密,便越不容易被风吹倒。榕树不教人崇高,它只教人持久。持久地站在一个地方,持久地垂下气根去试探泥土,持久地接纳所有的季节和意外,既不快一步,也不慢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