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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9月12日
白寿画家陈子林:画自己,但必须是中国画
    陈子林在创作中    王艺航/摄

陈子林 《松千尺》 纸本水墨 139cm×70cm 2023年

陈子林《冰清玉洁》纸本设色 45cm×34cm 2025年

陈子林 《清香溢远》 纸本设色 70cm×137cm 2023年

  2026年4月,陈子林先生99周岁了。
  在西安美术学院家属院一套简朴的住宅里,他坐在一张用了很久的沙发上,腿上搭着薄毯,鼻孔上插着日常补充氧气的细管。看到我们进来,老人立即双手抱拳,明媚地笑着,念叨着“欢迎欢迎”。那份穿透岁月的爽朗与和蔼,瞬间拉近了我们的距离。
  除了右耳的听力稍逊,他的视力仍保持在1.2,头发黑白相间。每天必看凤凰卫视,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经常看望他的学生感慨:近20年,老师的头发几乎没有多少变化。老人精神矍铄、目光炯炯,言谈间思路清晰。
  更令人惊叹的是,他至今仍能立于案前,悬肘悬腕,笔走游龙,线条稳健。为了拍摄,我们请他现场作画,他利落地插好氧气管,拿起拐杖,径自走到桌前,提笔画了一幅《清水芙蓉》,全程用时4分27秒,并落款:“丙午年长安子林”。用笔浑厚,气韵生动,一位百岁艺术家的风骨与热忱,尽在笔墨纵横之间。
  在坚持里养出白寿风骨
  我们的采访,是从养生谈起的,但陈老的故事,却始于一个“苦”字。
  “这一生太苦了,从来没想到自己能活这么大年纪。”如今作为长安画坛乃至全国大写意花鸟画领域的重要代表人物的他,一生经历诸多离乱和坎坷。然而正是这份苦难,酿成了他笔下从早年较为规矩的绘画技法,到如今笔墨苍劲、气势雄浑、自成一家的大写意花鸟画的蜕变。
  支撑他穿越苦难的,是数十年雷打不动的锻炼。天微亮便起身,跑步、站桩、吊单杠、俯卧撑、打太极、揉铁球……这 样的 锻炼,他坚持到了90多岁。近五六年,年事已高的他深居不出,下楼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是在家里每天早晚各2个小时的锻炼,从未间断。
  “锻炼是因为小时候身体底子不好,所以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先生笑着说,少年时经常生病,被同学送了个外号“东亚病夫”。为了增强体质,他开始逼着自己动起来。从少年时代起,规律运动便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后来,中央电视台的《健康之路》、身边同事朋友的经验,都是他学习锻炼方法的途径。他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诚恳,认认真真地向别人学习,并坚持不懈地付诸实践。
  几十年的坚持,结出了令人称奇的果实。如今,很多七八十岁的老人腿部关节僵硬,而他,可以轻松将小腿掰到后面,与大腿完全贴合,90岁时还能每天坚持做100个俯卧撑。
  关于养生,他有一套自己的章法,头面部、胸前、手肘关节、膝关节、踝关节……按顺序一一按摩揉搓,每个部位都在一二百遍以上,不急不缓,自成节奏。
  正是这数十年的形神兼养,让他在鲐背之年,仍保有敏锐的观察、稳健的笔力与充沛的创作精力。他像一棵历经岁月长河的老树,老而弥壮,苍而愈劲。
  少年立志入艺途
  陈子林与绘画的缘分,始于少年时期的热爱。
  1927年,陈子林出生于陕西乾县的一个农民家庭。幼时的他入村办学堂读书,勤奋好学,酷爱写字。“那时候我写毛笔字,经常被老师画‘红鸡蛋’。”回忆起幼时因字写得好被老师用红笔圈点表扬的情景,先生笑得像个孩子。上小学后,除了写字,他还喜欢用毛笔画老虎,时常临摹《芥子园画谱》。
  考入乾县中学后,文化学科之外,他对书法绘画尤感兴趣,书法从柳公权《玄秘塔碑》入手,临习不辍。后来受远房亲戚侯国忠先生影响,习练魏碑,侯先生告诉他:“须笔笔送到。”他将“笔笔送到”四字牢记在心,终生写字作画恪守不易。一次偶然的机会,在美术老师家中,他看到了冯友石先生的一幅山水画作,赞赏不已,心中从此种下了一颗仰慕的种子。
  1946年,陈子林考入冯友石先生执教的陕西省立兴国中学。在校期间,他拜冯友石先生为师学习中国画。冯友石先生是当时西安城里绘画领域的“长安三绝”之一,学养深厚、治学严谨。在恩师的悉心指导下,陈子林刻苦钻研,上追元代王蒙、黄公望等人,下习青藤、八大山人、石涛等历代大家精髓,辅以素描造型、写生训练。三年寒窗,苦苦求索,深得老师垂爱,打下了学习中国画的基本功。
  1948年,陈子林被选为兴国中学美术研究会会长。那时学校艺术氛围浓厚,美术研究会不定期举办师生画展,西安城里的许多艺术爱好者与收藏家都前来参观展览、购买收藏。陈子林的作品,在这一时期已有人购藏。说起兴国中学美术研究会,也是颇有来头,后来在长安画坛颇有影响的霍明、胡明等画家都出自该研究会。
  少年学艺的岁月,清苦却充实。没有钱买毛边纸与宣纸,陈子林便自创门径,蘸着泥水在砖头上练字。工作以后条件稍好,一张纸也是横向、竖向、正面、背面、淡墨、浓墨反复使用,字上摞字,不知叠了多少层。这种“惜纸如金”的练习方式,他坚持至今。
  中学毕业后,陈子林投身军旅,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担任部队宣传干事、陕西省军区《建军生活报》美术编辑,其间曾荣立三等功。
  1954年,他从部队转业,考入西北艺术专科学校(西安美术学院前身)绘画系学习。彼时冯友石也调入此学校,师徒再度相逢。陈子林又一次投师冯友石门下,系统深造中国画。1957年,他毕业留校,担任冯友石的助教,后来协助恩师筹建西安美院中国画系。
  在敦煌,他像疯了一样
  陈子林的艺术之路并非坦途,而是与时代变迁、人生浮沉紧紧纠缠在一起。
  20世纪60年代初,受国家政策调整影响,他被“精简”回乡务农近一年,后来又随陕西省社教工作团在农村“社教”一年。1964年,他被分配至宝鸡市眉县文化馆工作。60年代末至70年代初,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他曾遭受冤屈与侮辱,身心备受折磨,险些丧命。“在眉县那15年,我受了很大的灾难,专业也耽搁了很多。”回忆起中年那段颠沛岁月,先生的语调低沉下去。
  转机出现在1980 年,在时任西安美院院长刘蒙天的努力下,陈子林调回西安美术学院师范系任教,得以重返专业教育与创作岗位。次年,他迎来艺术生涯的一次关键机遇——应邀借调至敦煌,为敦煌研究所来年要举办的壁画出国展临摹壁画。
  在敦煌,他沉浸于北魏、隋唐伟大的艺术作品中,如痴如狂,潜心临摹,“满壁精彩,神荡目眩,技痒兴发”。那时候敦煌的水质不好,外地去的人大多会闹肚子,而且由于昼夜温差大,感冒发烧更是常有的事。为抵御恶劣水土,更好地投入创作,他每日天不亮就去沙漠跑步,跑步完,哪怕气温低至零下15度,他依然坚持用凉水冲澡。“那时候连一件毛衣都没有,冲完澡一件棉线衣往身上一穿,呦,比穿棉袄还暖和。”就这样,他的身体一直很好,连感冒拉肚子也没有发生过。
  在敦煌的那段时间,他说自己“就像疯了一样”,废寝忘食,甚至忘记寒暑,临摹了300余幅壁画稿。临摹的过程中,他深深折服于中国古代民间艺人在洞窟里“一手持灯,一手悬绘”画壁画的深厚功力,始终坚持悬肘悬腕画线描稿,自己的笔力也越来越扎实。
  “敦煌将近一年的经历,对我来说太好了。我的专业能够跨出来,跟这个时期有特别大的关系。”从敦煌回来之后,他深感在绘画上“开始得太晚,中间又耽误了那些年”,于是以近乎“拼命”之势,拿起大笔长锋,专攻水墨大写意,疯狂练习悬肘、悬腕习字作画,不分早晚,不论平时周末,右手食指关节也因此变形。
  他要把逝去的时间,一笔一笔追回来。
  大写意中见真我
  改革开放初期,国内艺术界的思想逐渐从政治意识形态的禁锢中解放出来。在这一浪潮中,不少人摒弃中国传统技法,转而学习并运用西方现代艺术的观念和手法进行创作,然而,陈子林却选择了坚守传统。有人说他守住了中国画最重要的东西——笔墨,他是笔墨的一个“活化石”。
  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受画家石鲁的影响,陈子林开始研习泼彩泼墨技法。“我那时泼墨,是真的拿墨汁往纸上倒、往纸上泼,其实这是不对的。”陈老回忆,彼时心态并不好,心中积攒了太多的愤怨情绪,想借笔墨一吐为快。用他自己的话说,那时期的作品多了不少“狂野之气”。
  进入90年代,陈子林不满足于随意而来的彩迹墨韵,停止了泼墨、泼彩的研究探索,转而师法黄宾虹与八大山人的笔墨境界,重视笔墨情趣的运用。尔后,读书、习字、作画成为先生数十年的日课,他为此倾注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我经常读黄宾虹及八大山人的作品,启发很大。画画的人能忘却个人恩怨,画境必然不一样。”年过花甲,陈子林终于领悟到,人生除了恩怨、名利、毁誉之外,别有天地。作画的最高境界是抛却个人恩怨,物我两忘,一任自然,心平气和,安详从容。“我有一些自己认为比较满意的画,都是在这种心境下完成的。”陈老说。
  写字如同做人,要实实在在
  石鲁曾说,书法是中国绘画的基础。陈子林一直是这一理念的践行者。于他,“画可以不画,字要天天写”。为锤炼笔力,他曾在毛笔上加一个泥蛋,一笔一画地写,他的字偏大,笔头写秃了,每一笔仍毫不含糊。
  “写字如同做人,要实实在在,不可轻佻、油滑。”小时候,表叔侯国忠的教诲,他至今仍然恪守,笔笔交代清楚,全身力到,一点一画不肯马虎。
  他将从书法中磨砺出的笔力,成功运用于绘画实践。“无论写字作画,能坚持下功夫,才能在创作时用笔自如,举重若轻。”陈老说,用笔的精妙在于修养和功力,不下几十年苦功是做不到的。一幅小画反复画上十遍八遍,于他是常有的事,“失败是个好事情,艺术没有绝对的完美,只是相对而言。”中国当代山水画家、书法家石朴认为,陈老真正做到了“以书入画”。他将书法和花鸟画融为一体,把书法的线条高度意象化。
  “画不精是用笔不精,用笔不精一是心地不纯净,一是功夫下得不够。心不正,作品肯定一无是处。”陈老如是说。
  采访最后,我们请他给年轻人赠言,他诚恳地说道:“如果你喜欢书画,你就坚持下去。到70岁、80岁了回头看,不一定非得是名家,但是笔还能立得住,有人喜欢你的作品,这一辈子就值了。要画自己,艺术到最后是画自己。画自己,但必须是中国画,必须是中国画!这一点是不能动摇的。”他把要强调的字眼讲得铿锵有力,眼神中也流露出别样的坚定。
  如今,陈老作画渐少,但写字日课一直在坚持,他将更多的时间留给了自己的身体。2026年5月,第四届香港国际文化创意博览会开幕,他应邀创作了新作《青山绿水》。
  《周易》有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论语》曰:仁者寿。
  陈子林先生,二者皆有之。
  文化艺术报全媒体记者 成艳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