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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9月11日
指挥棒下的千军万马
——专访中国音乐家协会主席、XSO西安交响乐团音乐总监张国勇
    张国勇









  8 月22日晚,西安音乐厅,12支圆号同时奏响,金色的音浪从舞台奔涌而出,如同一支沉睡千年的地下军阵,在铜管的轰鸣中缓缓苏醒。
  这是12支圆号与乐队协奏曲《兵马俑》的世界首演,由中国音乐家协会主席、XSO西安交响乐团音乐总监张国勇执棒,中国圆号重奏团与西安交响乐团共同呈现。
  上半场,圆号群时而凝聚为庄严肃穆的军阵,时而化作穿越时空的远古回声;下半场,理查·施特劳斯的《阿尔卑斯交响曲》以超大编制铺开一幅自然史诗。两部作品在西安音乐厅完成了一次跨越历史与自然、连接东方与西方的交响叙事。
  演出的前两天,指挥家张国勇在排练间隙接受了《文化艺术报》记者的专访。排练厅里,他的指挥棒精准地划过每一个节拍,弦乐、铜管、打击乐在他的调度下层层叠叠地铺开。这位始终精神饱满、温文尔雅的指挥家,也为《兵马俑》的世界首演加入了自己的理解与诠释。
  “在西安进行世界首演,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采访时,张国勇笃定地说:“在西安进行世界首演,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
  一部以兵马俑为灵感的当代交响作品,在其精神原乡完成世界首演,这本身就是最有力的文化宣言。2000多年前,秦始皇以举国之力塑造了这支沉默的军阵,将它们深埋于地下,带着对永恒的想象沉睡了20余个世纪。而当当代作曲家以交响乐的语言重新凝视这些陶俑,音乐便成为一座时间的桥梁。
  这场演出不是对历史符号的简单再现,而是借由交响乐这一世界性语言,让古老文明在当下被重新聆听、重新理解,让沉睡的军阵在铜管的轰鸣中获得第二次生命。
  《兵马俑》由中国圆号重奏团委约美国作曲家、圆号演奏家凯里·特纳创作,以12支独奏圆号与交响乐团的罕见配置,构建出兼具力量、空间感与雕塑感的声音图景。在汇聚全国优秀圆号演奏家的中国圆号重奏团与西安交响乐团共同演绎下,铜管与乐队交织出兵马俑军阵的磅礴气势,又不失细腻的情感层次。
  圆号的音色本身带有一种庄重而苍凉的质感,与兵马俑所承载的历史分量形成了奇妙的共振。
  为什么要用圆号来表现兵马俑?张国勇解释说:“圆号是铜管乐器中最有特色、难度最大的一种。全中国、全世界,圆号这个声部要找到优秀的演奏家,相比较其他声部都比较难。”这件乐器既有铜管的辉煌与穿透力,又兼具木管的柔美与抒情性,它可以在瞬间从号角般的高亢切换到歌谣般的温厚。而中国恰好拥有一批优秀的圆号演奏家——中央音乐学院圆号教授发起,全球优秀的华人圆号演奏家组成的中国圆号重奏团。“过去在西洋古典交响乐领域,中国的弦乐一向是强项,铜管是弱项。现在,整个世界都得对我们刮目相看。”张国勇说。
  更妙的是,特纳本人就是出色的圆号演奏家,他深知如何把圆号的特性完全释放出来。高亢有力处是秦代武士的英姿,抒情优美时是中国北方民间音乐的优雅。而为了表现他眼中的中国文化,特纳还特意在作品中加入了一把二胡,拉出一段五声音阶的短小片段,贯穿全曲。这件古老的民族乐器与12支圆号之间,形成了一个既对立又交融的声音空间——二胡以它独有的苍凉与柔韧,穿行在铜管的金色音浪之中。
  “ 从头到尾,不经意间它总会出来打岔。不管你转调转到哪里,它永远都是五声音阶的调,跟各个调性产生非常有意思的碰撞。”张国勇认为,外部创作者对中国题材的观察,为中国故事提供了不同的音乐视角;重要的是以专业、开放的艺术语言,让世界听见中国。委约的美国作曲家特纳没有选择简单地拼贴中国元素,而是让二胡的东方音律与西方管弦乐的逻辑产生真正的对话,调性之间的错位与融合,恰恰构成了这部作品最迷人的张力。
  两种文明的对话,一场音乐会的策划思维
  如果说上半场的《兵马俑》是向大地深处的一次考古发掘,那么下半场的《阿尔卑斯交响曲》就是向云端之上的一次精神攀登。
  张国勇说,这既是曲目安排上的巧合,也包含一定的策划意图。
  “ 把两段历史、两个文明、两种文化背景放在一起,会碰撞出非常有意思的火花。”在他看来,这本身就是一场音乐会的策划思维。观众不需要刻意分析,音乐自会带着他们的耳朵和心灵,从东方走到西方,从古代走到现代,从人造的奇迹走到自然的神迹。
  西安交响乐团以超大编制演绎了《阿尔卑斯交响曲》。为呈现这一自然史诗,乐团启用四管木管、庞大的铜管与打击乐、管风琴、钢片琴、两架竖琴,并配置风声器、雷鸣板、牛铃及台外乐队,堪称本乐季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演出。当管风琴的低频轰鸣与竖琴的晶莹琶音交织在一起,当台外乐队从远方传来若隐若现的号角,观众仿佛真的站在了阿尔卑斯山的山脚下,仰望着雪线之上的巍峨。
  “ 理查·施特劳斯是晚期浪漫派的配器大师,他善于用音乐的笔墨惟妙惟肖地表现登山和下山的过程。”张国勇说。理查·施特劳斯在这部交响诗中,用音乐绘制了一幅事无巨细的音画地图,从黎明前的黑暗到登顶时的辉煌,从冰川的寂静到暴风雨的狂怒,每一个细节都被精准地描摹在总谱上。
  为了还原作曲家的原始意图,乐团自制了风声器和雷鸣板——风声由机械装置现场模拟,雷声通过晃动铁皮来实现。这些听起来有些原始的手段,反而比电子合成音效更具真实感,因为它们的发声原理与自然界的声音形成方式并无二致。
  “ 暮色的黑暗、夜晚的静谧、登山的意气风发、冰川的壮丽、暴风雨的犀利,还有鸟语花香、牧歌和牛羊的叫声——闭上眼睛都能想象得到。”张国勇说,“这种绚丽多彩的音响色彩,在唱片里是听不到的,只有在现场才能感受到。”在他看来,这些特殊装置不是噱头,而是对作曲家意图的忠实还原。
  理查·施特劳斯在100多年前写下这些音符时,就是在追求一种身临其境的听觉体验,而今天的演奏者要做的,就是让这份体验跨越时空,完整地抵达观众的耳朵,“听众要做的,就是来到现场,闭上眼睛,让音乐带他们走完这座山”。
  让交响乐走近公众,更要站稳专业舞台
  在张国勇看来,XSO西安交响乐团(以下简称“XSO”)的价值,并不在于一次次“出圈”,而在于作为一支职业乐团,持续把高品质交响乐带入更多人的生活。
  从大雁塔户外公演,到唐诗交响吟诵音乐会《长·安》、大型交响合唱《道德经》,XSO始终在探索:如何在坚守艺术标准的前提下,让交响乐走出音乐厅,进入城市公共空间,也进入更多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大雁塔脚下,数千名市民席地而坐,在千年古塔的注视下聆听交响乐;《长·安》将唐诗的朗诵与交响乐融为一体,让文学与音乐在舞台上对话;《道德经》则用合唱与交响的方式,回应中国古代哲学的精神高度。
  这些实践让古典音乐褪去了“殿堂艺术”的距离感,成为市民可感可及的文化生活的一部分。线上传播和社交媒体关注,是这种长期公共文化实践带来的结果,而不是乐团追求的唯一目标。
  “ 一个真正好的交响乐团不能靠点子存活。”张国勇说。对他而言,创意可以帮助音乐抵达观众,但不能替代乐团的专业根基。乐团的“硬件”,是演奏水平、人才培养、排练质量、艺术总监的判断力与长期规划;乐团的“软件”,才是曲目策划、呈现方式与传播创新。两者缺一不可,但前者始终是后者得以成立的基础。如果一支乐团只有令人眼前一亮的概念,却没有经得起挑剔耳朵检验的演奏能力,那么所有的创意都只是空中楼阁。
  因此,XSO在拓展交响乐公共性的同时,也始终恪守国际职业乐团的运行惯例:坚持音乐季制度,以稳定、系统的曲目规划建立自身艺术标准;持续与国内外重要艺术家合作,在经典作品、歌剧制作、当代创作与中国文化题材作品之间形成完整的艺术版图。每个音乐季的策划都是一次精心的布局,既要呈现经典作品的核心曲目库,也要引入当代创作和新作首演,既要服务资深乐迷的审美期待,也要为初次走进音乐厅的观众打开一扇门。
  张国勇担任XSO音乐总监、首席指挥后,带领乐团进一步面向大型交响作品、新作首演与高难度制作展开实践。
  建设文化强省,必须踏踏实实做事
  当记者问到关于陕西打造“文化强省”的目标,张国勇直言:“打造文化强省、打造音乐之都,这些口号我听得太多了。你必须得实实在在去做一些事情。”这些年来,他见过太多地方提出了宏大的文化目标,最终却因为缺乏持续投入和系统规划而流于空谈。文化不是靠文件堆出来的,是靠一场一场音乐会、一个一个项目、一年一年的积累做出来的。
  他以成都为例,认为成都抓住了金钟奖落户的契机,持续举办,带动了整个城市的文化建设。现在听众数量不断增长,专注度也明显提高,一个奖带动了一座城市。
  张国勇认为,乐团就是西安的一张名片。“我们必须打造出像模像样的、有很高演奏水平、能够得到中外听众喜欢的乐团。”一支顶尖的交响乐团,其价值远远超越演出本身——它是一个城市文化自信的象征,是吸引国际交流的窗口,也是培养下一代音乐爱好者的摇篮。当外地游客来到西安,除了看兵马俑、登大雁塔,还能走进音乐厅听一场高水准的交响音乐会,这才是文化强省的完整拼图。
  他继续说:“一枝独秀是不够的,要百花齐放。”一个城市的音乐生态不能只有一支职业乐团,还需要更多的演出团体、更丰富的演出场所、更活跃的观众群体。他期待到2035年我国建成文化强国时,陕西能走在前列。“我一直在赋能,而且越赋越多,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荣幸。 ”
  8月22日《兵马俑》这场世界首演的价值,不只在“首次”,还在于西安成为这一当代音乐表达发生的现场。
  从历史的角度看,兵马俑作为世界级的文化遗产,此前主要通过视觉的方式被人类认知——游客站在坑道边俯视那些沉默的陶俑,凭借想象去填补它们的内心世界。而《兵马俑》协奏曲的诞生,为这支地下军团提供了一种当代音乐的声音图谱。
  圆号的辉煌、二胡的苍凉、打击乐的震撼,共同构成了一幅完整的听觉画卷,为人类感知这段历史提供了一个全新的维度。
  西安以自身的历史资源、艺术生产能力与职业乐团平台,参与了一部国际当代作品的首次世界表达。这座拥有深厚历史积淀的城市,正以开放而现代的交响表达,参与世界音乐文化的当代书写。
  指挥棒落下,音乐消散,而那些被唤醒的声音,会一直留在空气里,留在记忆里,留在西安这座城市的回响中。
  文化艺术报见习记者 赵若琦
  本版图片均由西安音乐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