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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9月11日
重返韩家湾
○ 亚东
  在韩家湾矿部通往村里的小路上,我遇到了韩家老二。他看上去像一名刚从井下上来的矿工,黢黑的脸颊,七十大几的人,皮肤上长满老人斑,衣着褴褛,像一个拾荒老人,或者说是比拾荒老人更像拾荒老人。一见面我就向他打招呼,他却对我不理不睬,我并不甘心,再次向他问候:“二老,你这是干甚去?”这一次他冲我笑笑,弯腰从地上捡起麻袋,那麻袋看上去黑漆漆的,像是装过煤的袋子。如果是一个不了解情况的人,你永远也不会把这样一个老态龙钟的“拾荒老人”,和千万富翁的名头联系在一起。
  是的,他真的是富翁,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韩家湾村就是以韩家弟兄居住于此而得名。
  韩家湾村位于神木市石圪台镇,从地图上看,它在陕西省的最北边。如果把陕西地图形象地比作一只站立着的“狼”,石圪台镇就是一只竖起的狼耳朵,韩家湾村就坐落在耳朵尖上。这里与内蒙古鄂尔多斯市的伊金霍洛旗隔河相望,河的名字在内蒙古叫乌兰木伦河,翻译成汉语就是红色的河,流入陕西后叫窟野河。
  刚来的时候,有西安的朋友打电话问我在哪,我说在内蒙古和朋友喝酒。对方说跑那么远就为喝顿酒啊?其实他不知道,我们从陕西到内蒙古仅仅隔着一条大河,开车几分钟就到内蒙古地界了。记得有一年发大水,把桥梁冲垮了,临时在河道上修了一条便桥,所有去内蒙古的车辆都要从便桥上过。不一会儿,拉煤的重车就把刚搭建的便桥压“瘪”了。我和同事被挡在河对岸回不来,如果绕道,至少要多走3个小时的路程,经过商量,我们向村民借了几块木板,边走边搭路,终于跨过了还在上涨的河水。村民对我竖起大拇指:“你们这些糊脑子胆真大!”“糊脑子”是当地方言,大意就是普通话里的“二杆子”。
  2007年,我来到韩家湾煤矿工作的时候,矿部只有两排早年建起的石砌窑洞,窑洞是1987年来这儿开矿的兰州军区21军盖的。后来中央军委叫停了军队办企业,军人撤走后,就把韩家湾煤矿交到了地方上。空荡荡的大院子里长满杂草,韩家老三的两头毛驴在院子里悠闲地吃着草。放眼望去,院子外面就是一眼望不到边际、辽阔苍茫的毛乌素沙漠。那个时候,韩家湾煤矿全矿有正式职工16人,大家都住在窑洞里,窑洞既是居住的场所也是工作和学习的场所,宿办合一。也就是在我到来的这一年,韩家湾煤矿开始了技术改造,从一个年产60万吨的小煤窑升级成年产300万吨的现代化矿井。年产60万吨,在关中算是中型煤矿,在陕北却是小煤窑。原因是神府煤田是我国已探明的最大煤田,占全国探明储量的15%,相当于50个大同矿区、100个抚顺矿区,与俄罗斯的顿巴斯煤田和库兹巴斯煤田、德国的鲁尔煤田、美国的波德河煤田和阿巴拉契亚煤田、波兰的西里西亚煤田并称世界七大优质煤田。后来相继建成的红柳林煤矿、柠条塔煤矿,以及张家峁和小保当煤矿,年产量都在千万吨级以上。
  当时的条件是艰苦的,从韩家湾到石圪台的路是沙石铺就的,从石圪台到大柳塔的柏油路面正在修建中,去一趟大柳塔镇,很多时候都要开着车从没有路的沙漠、河床和红柳林中穿行,因为我们的许多日常生活用品,必须到大柳塔镇才能买到。大柳塔镇是大型央企神东公司总部所在地,那里有不亚于省会城市西安的宾馆、饭店,有不亚于一线城市北、上、广、深的大型超市、游戏厅、歌舞厅等娱乐场所,曾经被国内多家媒体称作“中国的科威特”!
  到了冬季,天气清朗、万里无云时,能看到也不知是在哪年哪月,于山的内部自燃了的露头煤和升起的袅袅青烟。村里的老年人讲,打他记事起,就能看到燃烧的红色山头,那里直到今天还在冒烟。走近山下的河床,能见到一层一层也不知是在唐朝还是宋朝就已燃烧的岩石,呈深红色,用手一掰就碎了。
  记得有一年大雪封路,外面的车辆进不来,矿上的车辆也出不去。为了能吃上一顿饱饭,我和几名同事一大早出发,沿着河道走了3个小时来到镇上,在镇上吃罢中午饭返回矿上时,已是黄昏,肚子里就又打起了腰鼓。
  每年4月份是陕北的风季,当地人的说法是刮黄风。如果走出窑洞看到西边鄂尔多斯方向升起大片大片乌云,那就赶紧回到窑洞,关好门窗,能关多严实就关多严实,待在房间里,因为这并不是要下大雨的迹象,而是沙尘暴就要来了。要让我形容,这沙尘暴就像铺天盖地从天边飞来的蝗虫,乌泱乌泱的,劈头盖脸扑过来,顷刻间,天昏地暗,飞沙走石,沙粒打在脸上,针扎的感觉,呼吸之间沙尘飞入嘴中,在牙齿间摩擦,咯嘣作响。有时沙尘暴还会裹挟着暴风雨而来,风声、雨声组成的尖啸声此起彼伏,在蔚为壮观的同时也令人惊恐不已。
  尽管条件艰苦,我的工作热情还是很高,每天起来吃完早饭就坐在窑洞中开始办公,一直到中午吃饭时间。在这个地方,除了工作也没有别的事可做,所以我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建立基础档案,整理原始资料,规范管理模式,一切都是从零起步。
  从矿部到井口要穿过村子,说是村子,远不像关中的村子那么有规模,因为整个村子里就住了包括韩家兄弟在内的4户人家。矿井的设备也是因陋就简。要想富先修路,技术改造前首先就是修路,否则就是把煤挖出来也运不出去。打通从石圪台到韩家湾之间5公里的道路,把沙石路建成水泥路。记得2012年我陪电视剧《郭秀明》的导演、编剧莫伸老师来韩家湾煤矿采风的时候,在韩家老四的家中采访,老四婆姨对我们说,20世纪80年代末,一家人从沟底把煤挖出来,由孩子们一块一块地背到路边,套上马车拉到石圪台,一吨煤卖4块钱。后来挣了钱,买了一台小四轮拖拉机拉煤,现在家里用大卡车拉煤,是这条通往外面的公路让他们家富裕了起来。
  如今,韩家湾村不再是只有4户人家的小村落,而是和陕北其他村子一样,是一个具有一定规模的村庄了。任何时候,人都是围绕着经济发展的脚印走,在村子里,有超市、餐馆、夜市烧烤、关中面馆,凉皮、陕北羊杂碎、铁锅炖羊肉应有尽有。原来孤零零的平房,现在已连成片,韩家老三宽敞的大院落里,玻璃修成的长长走廊豪华气派。穿过村庄就是韩家湾煤矿现代化矿井,高耸的选煤楼、巨大的蓝白相间的煤仓,雄浑壮观。煤的价格也从当年的4块钱一吨上涨到了现在的400元一吨,是工业让这里的人们富裕了起来,是工业让这里从贫困走向繁荣,也是工业的快速发展,让这里的经济增长了一百倍!
  在村子的路边,我再一次遇上了韩家老二,这一回是他首先和我搭话。
  “ 矿上的? ”
  “ 是。 ”
  “ 我耳背,听不到。 ”
  于是我大声问他:“你住在这里? ”
  他听到了我的问话,用手一划拉面前的门面房说:“这两排都是我的房子。”言语中充满自豪和满足。
  紧接着他就对我讲起了他的羊,韩家老二和他的两只羊的故事在矿上几乎人尽皆知,为了他的羊,他没少到矿上找领导。其实他的诉求很简单,就是路边经常过车,惊吓了他的羊,要点赔偿。多年来,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他经常往返在家和矿部之间。如果不了解情况,谁会把为了两只羊整天喋喋不休的老人,与一个千万富翁联系在一起。
  “ 我去职工灶上要点烂菜叶子回来喂羊,他们不给我。”他愤愤地对我说。我这才明白,刚才看见他手里拿着的那个脏兮兮的黑色袋子的用途。
  离开韩家湾的时候,我站在矿部大门口等车,看到韩家老四正在门前捆绑一堆捡拾回来的纸箱子,韩家老二驱赶着他的羊,走在回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