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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9月09日
《耶路撒冷》(连载72)
○ 徐则臣
  “ 你一定听说过何凤山先生的大名,”塞缪尔教授在火车上说,“在我父母那一辈奥地利犹太人看来,何先生就是中国的‘辛德勒’。1939年8月,我父母从意大利乘船,漂洋过海抵达上海。同船的部分人中转取道新加坡、马来西亚或者印度,我父母留在上海。何先生与上海,让他们活了下来。 ”
  多年后,在老塞缪尔顽固的回忆里,上岸的那天上海艳阳高照,的确是个得救的日子。所以踏上陆地,他把行李扔到一边,在女朋友面前跪了下来,亲吻了上海的砖头路面;他对她说:“甜心,我们得救了!”仿佛上海也是应许之地。塞缪尔夫人只好一遍遍纠正他,码头上是阴天,上海还深陷梅雨季中不能自拔;爱德华的确跪下了,也说了“得救”,只是他亲了一嘴的泥水,因为他正好跪在一摊水汪里。她记得清楚,是因为男朋友被同船的一个非犹太同伴取笑了,“至于吗?”那个来上海做生意、坐头等舱的维也纳银行家撇撇嘴,“太夸张了。 ”
  事实上太至于了,一点都不夸张。到第二年,他们俩开始经常去霍山公园旁边的一堵墙上查看犹太死难者名单,一不小心就看见自己的亲人和朋友赫然在列。那些不完全名单由人从欧洲不定期带回来。没看见名字的亲友,他们不断写信去打听,石沉大海;果然,所有人都没能得救,世界末日一般死得如此彻底。
  生逢乱世,上海也不太平。在开头的一个多月里,爱德华和艾格尼丝主要依靠随身携带的一点可怜的积蓄和大卫·海尔曼先生赠送的临行路费过活。搬到提篮桥的一间小屋里后,艾格尼丝收拾家务,爱德华上街去找工作。幸好他有艺术天赋,绘画、广告、设计都能干,活儿少的时候就坐在街头给人画肖像,所得勉强够两人改善一下食宿,以及支付爱德华拍照用的胶卷和冲洗照片的花销。他喜欢摄影,有机会就抱着莱卡相机出门。他当然不会想到,这些照片最终成了联系他们与上海这座城市的重要纽带。他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他的儿子雅各布·塞缪尔代替他们重返上海时,在众多无主的照片中,有一位中国教授发现了自己的父亲。而这个中国恩人,后来遭遇了与他们何其相似的灾难。
  塞缪尔教授很想多知道一点关于你导师的父亲的事情,但你的导师只能抱歉:并非不愿重提痛苦的往事,而是他所知甚少。关于父母的记忆主要来自外祖父和外祖母,你们都已经知道他的父母去世时他只有十二岁。十二岁的少年没法指望他记得更多,还经历了漫长的岁月,时光消磨了记忆。而在1966年之前的两年,风声已经紧了,他被父母从上海送到了苏北的运河边。如果以运河为乡愁,你和顾教授堪称老乡,你从花街坐船一直往上走,再拐一个弯,就可以到达导师成长的河边。那时候,顾教授的外祖父母长年生活在船上,外祖父带领了一支公社的船队。
  1966年严冬,十二岁的顾念章吃完了父母托人带来的上海糖果,公社邮递员骑着自行车送来了电报。顾念章记得穿着制服的邮递员英姿飒爽,但他这一次没有带来好消息。外祖父披着棉袄站在船头读电报,腰杆越来越硬。外祖母从舱里钻出来问:“说的什么? ”
  顾念章缩着脑袋也问:“外公,我爸妈说什么了? ”
  “ 什么也没说,”外祖父说,在船头蹲下来,电报掉进了运河里,“他们说上海很好。”柴油发动机还在轰轰隆隆响,整条船像在咳嗽。过一会儿外祖父又说,“当初还不如让他们跟着我跑船了。 ”
  即使柴油机在响,即使北风在水面和岸边的枯草尖上呼啸,顾念章和外祖母也听出来背着他们蹲着的外祖父鼻塞了,他的声音在抖。
  “他外公,”外祖母说,“有事?”那张纸围着船头打转,她俯下身想把它捞起来,一个漩儿漂到顾念章旁边。
  顾念章蹲下来伸手去够,用力过猛,胳膊送出去的时候人也跟着出去了,扑通一声栽进水里。他对活着的父母温暖的记忆到此结束。冬天的运河水仿佛上海风雪的后半夜。他被捞上来,突然放声大哭,不是因为寒冷扎在身上疼,也不是因为惊吓和恐惧,而是因为两个老人此刻泪流满面。他被裹在被子里,被子被外祖母抱在怀里,他在外祖母的怀里冻得牙齿打架。
  外祖父和舅舅第二天坐长途汽车去上海料理后事。所谓的后事,就是把遗物收拾一下。尸体已经火化,顾念章的父母分别变成一只黑色的盒子和一只白色的盒子,颜色区别开来为的是不贴姓名也能判断出来男女:男人黑,女人白,历来如此。没有结论;如果非要结论,那两只小盒子就是结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