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A04版
发布日期:2026年09月07日
《江海潮生》:实业报国,何以生生不息
○ 王利丽 曹宇琦



  当强情节、快节奏成为不少影视作品的选择时,近期在央视一套黄金时段热播的《江海潮生》却另辟蹊径,以慢叙事、缓说理的方式娓娓铺展,不仅细致呈现了实业家张謇内心的踌躇、权衡与抉择,而且以动人的影像语言回答了“实业报国”如何从一种观念一步步化为行动,让这位与当代观众相隔逾百年的历史人物真正走入人心。
  状元弃仕:时代激流中的人生转向
  张謇的一生,既是对旧秩序的疏离与反叛,也是面向新时代这片未知旷野主动探路的历程。在旧有秩序日渐崩解、新的道路尚未明朗之际,他从传统士大夫的身份中走来,在历史转型的夹缝中不断试错,寻找个人安身立命与国家救亡图存的结合点。
  张謇十六岁参加科举,此后二十余年间历经科场坎坷,四十一岁时高中状元。本可从此步入仕途的他,却恰逢甲午战败、国势衰微。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状元身份带给他的,不只是万人敬仰的荣耀,还是面对国家危亡的责任。起初,张謇仍然沿着传统士人的道路寻求救国之法。一方面,他屡次上疏陈述利害,希望通过朝堂清议改变现实;另一方面,为抵御海上威胁,他又在通海地区筹办团练,不惜典当自己的藏书筹措费用。可朝廷的一纸政令,便使这场地方自救行动戛然而止,而他的建言献策也最终石沉大海。朝廷内部的因循与推诿使张謇逐渐认识到,仅凭一纸奏疏和士大夫的清议已难以挽救日益深重的民族危机。传统的经世理想若不能落实为具体的社会实践,终究只是纸上空谈。
  张謇由此决定创办纱厂,将救国理想从朝堂转向社会。正如他在剧中那句掷地有声的台词所说:“愿成一丝一毫有用之事,不愿居八命九命可耻之官。”他不再将入仕视为实现经世理想的唯一通道,而是寄希望于先发展实业积累财力,再以实业所得兴办教育、改善民生。张謇的“弃仕”,看似离开了政治舞台,实际上是从坐而论道走向起而行之,只为让乡民有业可就、教育有资可恃。
  此后,他建纱厂、办垦牧、兴办通州师范等各类学校,在躬身地方建设的同时,他也始终关注着国家命运与时局演变。剧中,他投身保路运动,其后短暂出任农商部总长,着手改革农商事务、治理水患。然而,当他发现现实政治与自己的救国理想渐行渐远,再次选择毅然离开,后又反对张勋复辟。一次次参与政治实践又选择退出,都是源于张謇内心深处对救国理想的坚守,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延续着士人“以天下为己任”的精神担当。
  众生共潮:“大生”创业群像的命运刻画
  如果说张謇的人生转向构成了这部剧的叙事主线,那么围绕“大生”事业徐徐展开的人物群像,则让观众看到了“实业报国”是如何从个人理想变成一代人共同的历史选择。剧中人物身份不同、性格各异,却因兴办实业聚到一起,并由此汇入近代中国求新求变的时代洪流。
  起初,大生纱厂的创办并不顺利。张謇到上海募集资金,得到的多是推托与观望,好不容易筹得机器,土地、运输、技术人才等问题又接踵而至。与此同时,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日商等外国商人不断试图控制企业和原料市场,官府也企图以“官督商办”之名插手工厂管理。内外交困之中,沈敬夫和姜孟生是张謇最坚定的同行者。沈敬夫为人沉稳厚道,在纱厂资金告急之时,宁可默默卖掉自己的布店,也不愿让众人的心血就此付诸东流。姜孟生性格急躁,遇到困难时常有怨言,却始终为账目、资金和厂务四处奔走。他们一个持重、一个直率,两种性格相互映衬,使创业三人组充满生活气息,也让办实业的艰辛变得具体可感。
  吴道愔与刘厚生,则从不同侧面丰富了这幅创业群像。作为张謇的妻子,吴道愔默默操持家事,平衡宗族与乡邻关系,多次帮助张謇化解来自官场和地方社会的重重阻力。刘厚生懂机械、通外语,他的到来解决了机器安装与运行的技术难题,为纱厂开工补上了关键一环。
  振臂一呼的先行者终归是少数,云集而来的应者才真正托举起了历史前行的重担。先行者开其端,众人继其业,正是这些人物各尽所长、群策群力,才最终汇聚成推动中国近现代工业化进程的燎原之火。
  江海入影:地域影像中的社会转型
  《江海潮生》的故事发生在南通,这里江海交汇,既有深厚绵长的江海文脉,也有向海而生的开放气质,二者相互激荡,赋予了这部剧集独特的地域风貌与开阔厚重的美学风格。剧集将这一地理特征转化为富有象征意味的影像表达:奔涌的江流,暗含着清末民初社会变局的动荡;辽阔的海面,则承载着张謇兼收并蓄、敢为人先的精神气度;而由荒芜渐成沃野的滩涂,见证着张謇带领民众垦牧种棉的艰辛足迹。这些地域景观既是张謇传奇人生展开的自然地理背景,也是他在时代潮流中求索与坚守的见证。
  与此同时,该剧还通过服饰、交通工具等生活化细节的变迁,呈现出彼时中国社会新旧杂糅的时代图景。剧中沪商郭华茂初次登场时,身穿西服、脚蹬皮鞋,身后却仍垂着一条长辫;张謇奔波于各地之间,乘坐的交通工具也从摇橹船、马车逐渐变为轮船、汽车和火车。西服与长辫同在,小舟与火车并行,正是那个时代最具代表性的社会图景。
  器物层面的更新只是近代中国转型较为显见的直观表征,而思想观念、知识结构等的变化则更为隐秘深刻。剧中,倪老爹起初不许女儿进厂做工,直到吴道愔出面担保、反复劝说,才勉强应允。而到剧情后半段,女工队伍日渐壮大,成为大生纱厂不可或缺的生产力量。这一变化呈现的是纺织业由家庭手工劳动向现代工厂生产的转型,其所带来的不只是生产效率的提升,还是劳动分工、性别秩序的重组。与之相呼应的,是新式教育兴起带来的社会知识结构和人才标准的重新界定。通州师范学校首次招生时,考试科目由科举时代的四书五经转向数学、地理等实用学科。学校科目的变化,使人们对“读书何为”的理解由求取功名、高官厚禄转向经世致用、实干兴邦。
  《江海潮生》以张謇的离世为剧集结尾。个人的生命固然有其终点,但他亲手播下的种子,早已扎根于这片江海之间的土地,在后来者的接续耕耘中继续生长。江海潮生,生生不息。这“潮”,既呈现时代浪潮奔涌向前之势,也蕴含着一代代中华儿女胸怀家国、躬身做事的磅礴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