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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8版
发布日期:2026年09月04日
田埂记
○ 冯军权
  故乡的田野上,一道道土棱,或纵横交错,或笔直绵延。这些寻常朴素的土棱,我们唤作田埂。一条条细细窄窄的田埂,藏着村庄的人情世故,它是田野间最朴素的界碑,亦是连接邻里的温情纽带。
  田埂或长或短,或窄或宽,顺着地势铺展在两方田地之间。若是两家主人和睦亲厚,这田埂便是一道温柔的和平线,你不削一寸,我不占一分,春耕秋收,各守本分。劳作之余,两家人顺势坐在田埂边,干粮就搁在田埂之上,你夹一筷我家的酸菜,我取一块你家的馍馍,吃喝闲谈,叙说家长里短。
  倘若两边皆是执拗较真之人,田埂便成了泾渭分明的隔阂线。谁家若是悄悄削高垫低,暗自蚕食半寸田埂,对面便能即刻察觉。于是双方便在田埂两侧起了争执,轻则口舌相争,重则彼此推搡。两家隔埂对峙,经年累月指桑骂槐,本是寻常土埂,无端承受起这份本不该有的重负。
  也有一方比较计较、另一方心胸大度的。倘若对方有意或是无意间侵占田埂一寸半寸,只要不过分,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许多纷争就此消弭。
  我家在村里,素来不愿卷入这类纷争。家中人口多,田地也广,一年四季终日劳碌。用父亲的话说,自家的田地尚且照料不及,哪里有心思去计较田埂上的半分得失。
  可世间纷争,往往不由本心选择。纵使我们安分守己,仍有邻里总爱在田埂上动心思。一次两次尚可忍让,可偏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侵占。性子刚直的母亲便会出面与之交涉。父亲向来宽厚淡然,并不认同母亲争执的做法。待到长大以后我才懂得,母亲计较的从来不是那几分薄土,她争的是一口气,守的是一份尊严,不愿自家的善良与退让,被人视作软弱可欺。
  后来我背井离乡,去往城市谋生,便很少再踏上故乡的田埂。乡间田埂上的是非纠葛,也只能在和母亲视频时零星听闻。
  时光流转,越来越多的村里人告别乡土,进城安家。往日热闹的田野渐渐归于沉寂,那些纠缠半生的田埂恩怨,也悄然烟消云散。
  曾经被众人紧盯、寸土必争的田埂,慢慢少了行人的足迹。被岁岁脚步踩得坚实硬朗的土埂,日渐松软颓化,一点点消融在两侧田地之中。从前分毫不让的两户人家,也不再计较边界,只要一方愿意耕种,打一声招呼,便跨过旧日田埂,把土地合在一起耕作。还有不少荒芜的田埂,因田地主人尽数离开村庄,无人打理,无人驻足,渐渐被茅草覆盖,被岁月缓缓抹平。
  年岁渐长,我愈发眷恋故土,思念儿时肆意奔跑的田埂。为圆心中念想,我在城郊租下一方菜园,于喧嚣都市里重拾农耕的乐趣,也再度遇见久违的田埂。
  初整菜园之时,为划分地块、方便浇灌行走,我特意垒起纵横交错的田埂。条条土埂规整分明,却也占去不少沃土。日复一日躬身劳作,种菜、除草、施肥,朝夕耕耘之间,心境也悄然发生变化。从前用来分界的田埂,慢慢成了土地多余的部分,我便一点点削平、缩减田埂,去掉多余的地界,让闲置的土埂化作沃土,栽种更多菜蔬。
  儿时在乡间争田埂、守田埂,如今在城郊菜园去田埂、融田埂。一立一拆、一守一放之间,已是半生光阴,也是一场乡愁的重建与和解。
  儿时的田埂,是我人生最初的起跑线。年少的我们踩过松软的田埂,穿过青青麦田,迎着山野清风,满怀热忱奔赴远方的山河与理想。那时的田埂,藏着童真、故土与奔赴,是故乡留给我最深的印记。
  如今菜园里的田埂,不再是邻里纷争的边界,不再是寸土必争的分寸。它是我安放疲惫、慰藉初心的驿站,是我身处繁华都市,触摸田园、寄托乡愁的温柔载体。
  一方田埂,阅尽人情厚薄,见证岁月变迁。我们从故乡的田埂出发奔赴前程,待到人生行至中途,又亲手重塑田埂的模样。
  这份关于田埂的乡愁,从来不是固守过往,而是在时光更迭与取舍之间,与乡土和解,与往事释怀。在一蔬一田、一埂一土之间,安放余生温柔,珍藏半生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