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你的眼睛很好,从没想过以后要戴眼镜。你甚至看见了那个外国人光脚穿的解放鞋面上的一道道鞋带;当然,解放鞋、鞋带和十字架和那个几近光身子的长头发的外国瘦男人一样,都是木头雕刻出来的。又是两声同时响起的老鼠叫,门关上了。只有门四周朽坏的木头边缘挤出来的亮光。你们松了一口气,相互做一个鬼脸,吐一下舌头。
杨杰一挥手,“上!”
你们猫着腰往门口小心地走。根据白天里无数次实践的经验,你们直接趴到了地上,因为门板靠近地面的部分腐烂得最多,空当最大。你们一个个屁股撅得像油壶,浓烈的霉潮刺激得你们要打喷嚏;同样根据先前的经验,你们拧着鼻子搓动,悄无声息地化解了鼻腔里难以名状的痒。你歪着脑袋往上看,以便目光进入了教堂也能逐渐上升,直到看清楚黑衣服的秦奶奶在干什么。教堂的地面铺着很多年前的砖头,正在被磨损、风化和销蚀,你的目光磕磕绊绊地往前走,地面上布满阴影。你看见秦奶奶跪在一个圆形的蒲团上,缩小了的身形被蜡烛镶上了光。那个外国瘦男人继续一动不动;你见过很多个菩萨,见过很多个如来佛,见过很多个元始天尊,见过很多个财神和灶老爷,吊在十字架上的人你只见过这一个。秦奶奶有节奏地点着头,点头的时候嘴里发出蚊蝇一般细小的声音。那声音之所以轻微,是因为她只让声音在嗓子里转圈,并没打算放它们出来。五分钟左右,你感到了脖子发硬,酸酸地疼,汗水从后背倒流进脖子;他们俩依然撅着屁股,他们不动,你也不动。然后你看见秦奶奶的右胳膊抬了一下,侧身抹一下脖子,你确定她老人家在驱赶蚊子——那天晚上的蚊子实在太多了,回到家你发现,两条腿上被咬了十五个疙瘩,两只脚后跟上一边一个,咬得相当对称。秦奶奶侧了那一下身,你看见了她的左手里捧着一本书;绝对是一本书,赶完蚊子她用右手翻了一页。
你小声对他们俩说:“书!”
他们俩回复你:“书!”
那本书就是你后来看到的《圣经》。封面和封底都没了,没有开头也没有结束,后来你看到完整的《圣经》,你才确认当时秦环看的正是《圣经》。孟弯弯家的狗突然一阵狂吠,你们听见秦老太太跟着放大了声音,依然是含混不清,你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你不知道在那团陡然大起来的声音里,是否有“耶路撒冷”这个词;应该没有,因为你一直知道,秦奶奶是个文盲,她不识字。写自己名字时,她只会像阿Q一样画一个圈。
因为狗叫,因为秦环提高了声音,你们担心自己已经被发现。杨杰一挥手,撤。你们撅着屁股一直退到石板路上,然后直起腰,三个人撒腿就往石码头方向跑。到了老歪杂货铺前,灯光照亮了路边黑暗的青苔,你们一起放松和兴奋地大喊大叫,大声地笑。老歪从柜台上探出脑袋,说:“杰出,杰出,还疯!你姑妈让你回家睡觉!”
谁也不理老歪。他是杨杰的大姑父,说话的时候左边的嘴角会往上扯。这种毛病叫面瘫,脸上的神经出了毛病。他的小姨子,杨杰的小姑妈从大医院给他带来了药。几年前就吃好了,现在面不瘫,但老歪习惯了,你不让他左嘴角往上扯他就不会说话。杨杰的大姑妈、小姑妈都很生气,真是贱命,好日子不会好过。花街上的人劝她们,让他扯去,顶多是个坏习惯,又不算病。老歪就这么扯下来了。他扯着嘴角让妻侄回家睡觉,杨杰已经和你和易长安跑到了石码头。
你们在石码头上一直坐到被父母揪着耳朵拎回家。拎杨杰耳朵的是他大姑妈,老歪的老婆,她以脾气冲性子直著称,火撒完了对人就更好了,是那种打你一巴掌要给揉半天的人,所以五个姑妈里,杨杰最喜欢大姑妈。你们觉得终于掀开了秘密的一角。尽管你们早就知道天赐的奶奶经常去教堂,你们知道她像求神拜佛的善男信女们一样,求拜的是一个外国的男人;但你们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岌岌可危的教堂究竟干什么,怎么求拜。四条街上只有她一个人进教堂,这本身已经说明了问题:她隐秘、古怪,让人恐惧,像她四十岁以后一直穿的黑衣服。当你是当年那个孩子时,在你看来的确如此,只要她和教堂联系在一起,你就觉得她和那个和蔼平易的秦奶奶、你的同伴景天赐的奶奶,不是一个人了。那秘密的一角是:她静静地坐在洋神跟前的蒲团上,也许还念念有词,手里竟然捧着一本大书。目不识丁,她在看什么呢?
“所以你被卷入一个老太太的神秘活动里?”在后来你和塞缪尔教授的交流中,他说,“从此你被带进了‘耶路撒冷’?”
“算是吧。当然还有别的。”你说,“如同您的上海?”
“人这一生其实是往回过,平阳,”塞缪尔教授说,“不知道你这么年轻能否理解:后半生往前半生过;下一辈子往上一辈子过。所以,我父母回不去的上海,我要替他们回去。”
你点点头。算懂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