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少的不仅仅是夜莺。自七座山点亮后,几乎所有动物都不翼而飞了。以我的观察,造物主最爱的是甲壳虫,几乎漫山遍野都是,据说颜色各异,还有能发光的。可惜我看不见,我的眼中只有黑白两色。只知道它们的命运也有天壤之别,有的演变成了天使,而有的终生都在滚粪球。对于我来讲,无论是高飞的“花大姐”,还是西西弗斯式的滚粪球者,都像人类餐盘中的鱼子酱与芝麻粒,我在享受美食时,总免不了要把它们夹在田鼠的头皮中,予以细细品味。即使大量动物在没有黑夜的七星山上无处藏身安歇,甲壳虫总不至于也落荒而逃吧?不,就连它们也在“点亮工程”中突然销声匿迹了。真是可笑至极,什么狗屁生命也这样敝帚自珍起来。我十分丰富的食物链条,几乎顷刻之间就变得牙唾不剩了。柏拉图有句至理名言:用词与事实必须相符。我说的的确是实际情况。白昼与黑夜对于动物界竟然是如此重要。
七座山但凡能跑、能飞、能走、能爬、能蠕动的,都搬迁一空了。我是凭借武力,暂且占据了一个山洞,才找到了一点黑夜的感觉,食品是我平常不大享用的蝙蝠。因为这家伙是古老生物,身上病菌很多。尽管我的肠胃消化与解毒功能十分出众,但有时也不免有胃疼和拉肚子的毛病产生。胃肠负责消化食品中的化学物质;肝脏负责解除化学物质与药物毒性;而心脏负责泵送血液,它们都是由特定的细胞和组织结构而成。由于山体被破坏,加上光污染,还有人类在安装灯泡时一些蚊虫拼命反抗攻击,而使他们使用了大量的杀虫剂、灭害灵(听听他们对动物的不恭),导致所有食品都有了我的内脏还难以快速进化到位以解除的毒素。食品安全是我目前面临的最大危机。尽管蝙蝠已让我饱尝饮食折磨,可就这点瞎瞎“余粮”也所剩无几。它们都抖抖瑟瑟地倒吊在黑洞深处,我转动头颅数了数,以日均食用八只的速度(已做到了最大节俭),大概也就能维持半月左右生计。何况还有趁我不备,偷偷溜出洞去,以求苟活者。
我恐怕也得考虑搬迁问题了。这可是个要命的问题。因为祖上数代都盘踞在这里。据姥姥讲,能守住七星山的任何一座,那就是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的日子。从父辈到我,也的确在遵从姥姥的教导中得到了实惠。据地方猎人说,我和父亲都是金色皮毛,比其他猫头鹰科贵重许多。父亲被一个猎人打死,猎人竟然被人类判刑一年零六个月,这个挨千刀的货应该处以凌迟!不过也终因他作恶多端,而在另一次打野猪时,跌下悬崖,尸骨寸断。正所谓猎人多死于虎口,武人必亡于剑下是也。北斗镇最会骑摩托的叫驴,不就是在摩托上摔死的吗?我最讨厌啰唆,可常常是讨厌什么,自己就是那个毛病的沉疴最甚者。
我要说的是,北斗七星山,我独占了一个勺把,地盘足够展翅翱翔。食品也曾经丰富得朱门酒肉臭。那些盘桓在其他六座山上的同类(每座山上都居住着几十口子),都特别艳羡着我的“独户别院”,也有“参与开发”的各类磋商,都遭到我不容置喙的严词拒绝。我习惯于独自用餐,喜欢欣赏被我攫住咽喉的动物最后的哀嚎、惨叫和蹬腿表演。尤其喜欢独自安寝、思考一些大问题。总之,是独自享用着这个山头上的一切吧。哪怕多余的田鼠腐烂、雀鸟老死病故、昆虫一再蝶变作茧,也不许同类来享用一星半点。谁让我是金色的高贵品种,就连爱情,也是不大喜欢把谁娶进门来,让它成为永久新娘,从而破坏我独享宁静的。南宋有个名气不大的词人朱淑真写过一阕《减字木兰花》,开头就是:“独行独坐,独倡独酬还独卧。”更像是在总括我的生命行止。人类以为猫头鹰是一夫一妻制的典范,那是大致情况,我属例外。需要的时候,我会到附近六座山上走走看看,遇见心仪者,就献上一只勺把山上的田鼠,以求美满的瞬间联欢。据说也留下了不少杂色品种,就由它们养着去吧!我只会像父亲一样,在适当的时候,挑选出一只别的动物议论纷纷的金毛品种,领来接续继承权而已。现在竟然在一夜之间,那“至于万世、传之无穷”的祖训,崩毁于一旦了。据说其他六座山上的同类早已撤离了,而我还在做最后的坚守,以保持仓皇辞庙时不同于它们的那点淡定与尊严。
让我十分不理解人类的是,怎么就那么喜欢热闹,以致晚上都要点亮。他们不是喜欢标榜孤独吗?什么百年孤独、千年孤独,好像孤独就是一种生命高级状态。可惜的是,他们连一刻也享受不了像我这样真爱真懂孤独的孤独者的孤独。他们没事就爱朝一块儿凑,生怕冷落得活不下去。动不动就要沟通,要寻求理解,甚至和解。终是活得猥琐而不自信的表现。尤其是连黑夜也不放过,要折腾,要狂欢,要娱乐至死。不像我在白天就会休息。他们自然也应该在黑夜中安眠一下。我见过他们睡觉的模样,那就跟死了一般。金钱、美女、美食、房子、级别、职称、荣誉都不要了,天下也跟着很是太平了。可他们一旦醒来,立即就会想到墙缝里偷偷塞着的那卷钱或什么金货;以及迫不及待要喂进嘴里的动物残骸;尤其是哪怕死也要先搂住再说的某种情欲烈焰的火山爆发。关键是他们的相互残害,只有死了才了了。一旦醒转来,害人之心便立马毒如蛇蝎般地膨胀起来。总之,我对他们自诩为地球上的高级生命,保留着还有很大提升空间的意见。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