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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8月31日
《欢迎来龙餐馆》:传奇叙事下“大写的小人物”
○ 周粟



  2026年暑期档,由文牧野导演、沈腾等主演的《欢迎来龙餐馆》,在类型片的强情节叙事框架下,潜移默化地融入现实题材的人文关怀,收获了票房与口碑的双重佳绩。从市场表现看,影片上映仅14天票房便突破16亿元,超过已上映27天的好莱坞大片《蜘蛛侠:崭新之日》(该片票房约15亿元)。据发行方数据,其单日票房多日领先同期上映的《奥德赛》,全国票房占比一度超过50%;从口碑评价看,截至本文发稿,影片在中国电影观众满意度调查体系中得分高达87分,在2026年暑期档调查中列故事片第一、总排名第二,并在豆瓣超53万人打出8.7分。
  那么,这样一部整体氛围相对沉郁克制的反战题材影片,缘何掀起如此强烈的观影热潮,并赢得广泛的观众好评?聚焦叙事维度展开分析,答案或许蕴藏在一种传承千年的民族叙事范式——“传奇叙事”之中。
  “ 传奇叙事”发轫于唐传奇,其后在宋元话本、元杂剧、明代拟话本、明清传奇戏曲、明清章回体小说的叙事脉络中持续衍化流变,但部分核心审美特征延续下来。因此,作为传承逾千年的民族叙事模式,“传奇叙事”具有较强结构稳定性,已沉淀为国人高度接受的故事建构传统。
  综合来看,《欢迎来龙餐馆》高度契合“传奇叙事”的三点特征:史传意识、奇异情节、因果伦理内核;进而,影片以“传奇叙事”为根基,结合当代语境形成创造性转化,实现了与国人文化习惯和审美趋向深度契合的传奇化表达。
  传奇之“传”:
  “小人物”写就的“大传记”
  传奇之“传”蕴含着典型的“史传”特质:“传奇叙事”往往在尊重史实之“ 真”的文学传统基础上,生发出艺术创“奇”的审美取向,也即刘勰在《文心雕龙》中所言“酌奇而不失其真”。学者李遇春指出,唐传奇名篇往往以“传”或“记”为题,如《任氏传》《柳毅传》《霍小玉传》《古镜记》《离魂记》《枕中记》等,可见其深受史传传统影响。传奇文本也常以带有史传色彩的“传记”形式结构全篇。
  相比展现英雄宏大叙事的神话史诗巨片《奥德赛》,《欢迎来龙餐馆》反而以小切口鲜活书写了“一个小人物的史传”;从“传奇叙事”视角审视,恰恰是一部诞生于风雨如晦的战争历史大背景下,记录小人物徐福传奇经历的《徐福传》或《徐福记》;而从文体学视角看,“传奇叙事”这种依托史传意识形成的“传记”形态,已然融入民族传统叙事基因。因此于文化心理层面分析,《欢迎来龙餐馆》以回溯“小人物”传奇人生境遇形成的“大传记”叙事,符合国人最为熟稔的叙事构型,极易唤起中国观众普遍的审美认同感。
  传奇之“奇”:
  “小人物”描摹的“奇人生”
  相较于“传”,传奇之“奇”更可视作传奇叙事的显要特征。学者谭帆指出,“奇”作为中国古典戏剧理论中的重要审美范畴,主要指向戏剧情节的曲折多姿、变幻莫测。明代胡应麟曾论及戏曲传奇:“凡传奇以戏文为称也,亡往而非戏也,故其事欲谬悠而亡根也。 ”
  《欢迎来龙餐馆》中,一系列传奇遭遇贯穿主人公徐福的中年人生:无论是他作为东北厨师远赴中东赚钱的奇特选择,还是在平静夜晚突遭炮火袭击后被迫逃亡的遭遇;无论是刀尖舔血般在战区走私酒水实现“富贵险中求”的神奇运气,还是他与马俊生突遭美军拘捕、脱困后又重拾厨刀的离奇转变;无论是目睹被自己善意救下的“校长”竟将天真孩童视为人肉炸弹的骇人一幕,还是马俊生因试图用发芽土豆拯救孩子、竟被“校长”冷血枪杀的悲情遭遇,以及徐福带领一车孩童越狱逃亡却宿命般被昔日合伙人老扎追上、被抓到后一声充满深意的“张嘴!”让徐福绝处逢生——这些极致反转的“奇事”,让观众在跌宕的战争境遇和乱世淬炼中不断经历“奇情”冲击,也一步步将徐福这一平凡小人物塑造为“奇人”。
  除此以外,恐怖分子袭击美军营地后,徐福才惊觉面前的武装首领竟是“黑化”后的昔日龙餐馆合伙人老扎;少年塞夫偶然钻进汽车后车厢,进而才目睹看似精神导师的“校长”将孩子们视为人肉炮灰的恐怖真相。诸如此类充满机缘性的离奇巧合,无不契合传奇叙事尚“奇”的美学特质,充分实践了清代戏曲家孔尚任所述“传其事之奇焉者也,事不奇则不传”的叙事策略,进而以一波三折的跌宕节奏给观众带来心灵的极致震撼,助力影片达到“玩华而不坠其实”的传奇叙事至高境界。
  传奇之“核”:
  “小人物”铸就的“大先生”
  从更深一层的文化指涉看,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孕育的叙事精髓,传奇叙事正是通过契合民族文化心理的稳定内核——“因果闭环”与“德性伦理”,来实现传奇文本“文以载道”的价值功能传达。
  张爱玲曾敏锐地指出:“中国观众是难应付的,一点也不低级趣味或是理解力差,而是他们太习惯于传奇。 ”传奇叙事之所以深受中国人的喜爱,很重要的原因便在于国人自古以来对于“因果思维”和“德性伦理”具有深度的认同感。仔细剖析不难发现,类型片外壳包裹下的《欢迎来龙餐馆》,内里沿用的仍是国人最熟悉的“中式配方”—— 影片的最终落脚点仍然指向“好人有好报”的朴素情感与“仁义礼智信”的价值旨归。
  《欢迎来龙餐馆》首尾呼应的“大团圆”式闭环结构,维护着中式传统伦理道德强调的因果秩序感。影片前半段徐福的明哲保身潜藏着“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的世俗生存逻辑。中段在美军与片中虚构的“巴哈塔”武装势力之间周旋求生的圆融自守,带有某种“执两用中”的生存策略色彩。然而,正如文牧野执导的《我不是药神》一样,影片后段,自己生活已是一地鸡毛的“药神”程勇,与被战争折磨得生不如死的“大厨”徐福,仍然会受到中国传统文化的强烈感召,追寻儒家“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程勇对于白血病患者)、“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徐福对于战地孤儿)等仁爱思想,跨出“独善其身”的小世界,迈向“仁者爱人”“舍生取义”的大格局。
  这也是文牧野执导的两部影片成功叩击广大观众灵魂深处的关键 ——其以现实题材触及了传奇叙事的伦理内核。由此,《欢迎来龙餐馆》中的“小人物”徐福,真正成为一名值得仰视的“大先生”,影片也借助传奇叙事的核心精髓,完成了中华传统文化伦理的当代转译,以光影塑造出一个闪耀人性光辉的“大写的小人物”。
  (作者系北京市文联青年签约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