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武干还是坚持要与安北斗会合,一起商量着办。正在这时,安北斗就来了。孙铁锤一见他身上挎的那些玩意儿,就老想笑,开口先攘了一句:“ 安干事,背着长枪短炮的,是准备打温存罐的脑壳呀还是给他腿上钻眼哩? ”
安北斗望着孙铁锤那张刮得跟青冈石一样生硬冷酷的脸面,突然发现,这家伙不仅浓眉大眼,而且还有了几根长寿眉朝下耷拉着。不过他老用手朝上抹,立棱起来,就有了张飞、李逵、鲁达之相。且眼睛也长得圆鼓睖睁,鼻子坚挺如削,嘴巴方正阔大,就是厚嘴唇略有些外翻。村里人都说,跟他爹越来越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难怪有地方算命先生说,他跟他爹都属奇人异相:要么命大福大、通吃八方,遇见战乱,还有可能出将入相,甚或率土一方;要么命浅福薄、终身是祸,即使平地走路,也会跌坑坠洞,死伤无常。为这事,孙铁锤还找过那算命先生,准备拍他一砖。谁知先生死活只承认他说过八个字:“命大福大,通吃八方。”并且还补了九个字,“绝对的!绝对的!绝对的!”可谁都知道,他老子早已死于无常了。孙铁锤倒是呈现出了蒸蒸日上的气象。
安北斗听完孙铁锤的安排后说:“不需要,你们都去搞接待。这么多车、这么多人经过村子,还有那么多游客,安全是第一位的。尤其小孩、老人,还有痴聋瓜呆的残疾人,车灯刺眼,喇叭又刺耳,容易惊厥乱跑,出了事就晚了。 ”
“ 可最大的隐患是温存罐哪!”孙铁锤说。
“ 那儿有我就行了。你和朱武干把主要精力放在现场指挥上。一是保证车队顺利通过;二是保证游客不出问题;三是确保村里留守人员都别朝车队和人窝里挤。任务重着呢,不是一个温的事。 ”
孙铁锤还巴不得安存镰把温存罐的破事一包袱揽了,他好耍人去呢。北斗村啥时玩过这大的世事。羊蛋、狗剩、骆驼、磨凳更不愿意在这样显赫的场面上,不露脸,不蹩腾,而去看守一个瘟神。
朱武干还把安北斗拉到一边问他:“你一人吃得消? ”
“ 让这些人来,只会添乱。从目前看,温一无所知,还在打夜工压面呢。 ”
说话间,勺把山已在夜幕慢慢撒下中,渐趋明亮起来。整座山的轮廓一下被勾勒成一头下山虎的形貌。虽然村里剩下的看门老人和小孩已经不多,但还是发出了汇聚起来的噢嗬声,像是集体发现了天外来客。
与此同时,勺把山以外的天空,也都泛起了光芒,像是黑夜又被重新点亮一样。对于常年除了星月再无别的光源的乡村,无疑比往常闹元宵、耍社火更具浓烈的节日气氛。可也就在整个天空发出了星球爆炸般划破夜空的光亮时,安北斗抬头一看,所有星星都瞬间暗淡下去,就连十分丰盈的上弦月,也只剩下了隐隐约约一线乌蒙,像是许久不用而生了斑驳锈蚀的烂镰刀。
人们都朝勺把山欢呼奔拥而去,唯他站在那里,突然泪流满面,不能自持。昨晚就试过一次,据说七座山已全部点亮,可他在晚会现场看彩排,演出灯光十分强烈,让他难以想象外面的状况。他甚至还心存侥幸,以为几万个太阳能灯泡,大概不至于把灿烂星空毁于一旦。可今晚在远离主会场的地方,发现灯光对天空的污染竟是如此强烈,那就可以断定,整个北斗镇,夜空都是迷蒙一片了。他背在背上的仪器,突然比千斤还重,压得他甚至都想一跪不起了。
可南归雁再次发来了指令:
晚会已开始,大约一小时二十分钟后车队到达勺把山,务必做好最后保障工作。注意:小心村上对温如风采取过激行为,重大事情由你亲自决断。
这次他没有回信,是不想回。他不认为这项工程能给北斗镇带来什么福音。把七座山点亮,除非用直升机在空中俯瞰,就像人间仰望星空,兴许还有一点意思,但也仅仅是一点意思而已。站在地面看,能比霓虹闪烁的城市夜景美到哪里去?而天空由此一片苍茫,这是多么得不偿失的一件蠢事呀!城市没有星空了,乡村也没有了。星星和月亮难道从此要进入神话世界了?他突然想到了那个坚持哥白尼太阳中心说的意大利人布鲁诺,最后甚至被宗教裁判为“异端”,活活烧死在罗马鲜花广场了。自己虽然活得很好,没有人要烧死自己,可关于保护自然星空的说法,在北斗镇也属一个“异端”了,更是一个让谁提起来都要乐得喷饭的笑柄。他每每挎着、扛着、驮着几十斤甚至上百斤重的观测仪器在前边走,后边就是一串扑扑哧哧的笑声,跟乡下人看疯子窜大街没有什么两样。
尽管他心里此时有一百个不情愿,甚至一千个强烈反对和抗议,但他还是准备去完成任务。他两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地走到温家压面房的道场边沿,借着一蓬牵牛花卧了下来。 (未完待续)